第2章 第 2 章(1/2)
塔尔沙漠干涸的河床边,立着本城唯一一间酒吧。
方方正正的轮廓,房顶上立着几个像模像样的旧式碉堡,门口却挂着一只闪闪亮的大号义乌产迪斯科球——还是在Jimmy的强烈诉求下由他亲自走私回来的。
酒吧门口挂着个破了一半的霓虹灯牌——“蓝丝绒”。
Jimmy前脚刚踏进“蓝丝绒”,后脚就被几个身穿皮夹克的男人们贴上了。那些人一概凶神恶煞的俄罗斯面孔,光头、蓝眼睛,已经喝过几瓶伏特加的架势,摇摇晃晃只顾着往Jimmy兜里、怀里塞美金。
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Jimmy把折角的几张随手扔了,好在人群好一阵骚乱中闪进角落。
“没了,全卖给你们了。地震后外汇市场要波动,我要有货我还揣着,不赶紧卖?”
俄罗斯大汉们这才笑得像群没排队就买着了喜茶的小姑娘们,咧着嘴手舞足蹈。新买来的半自动手|枪就在他们的皮夹克里跟着晃悠来晃悠去。
Jimmy推开他们,自己讨个清净,穿过舞池时灵巧地避开几个颇装扮了一番的美人,最后停在吧台前,往高脚凳上一靠。
酒保是个年过半百的大妈,从各方面说都跟阿鲁娜大妈很像——毕竟是同卵双胞胎。唯一的差别是她穿金戴银,最爱皮草,经营着本城唯一的酒吧和台面下不可见人的军火生意。Jimmy给她供货,偶尔也夹带点儿私货,从俄国人手里赚几枚酒钱。
女酒保听见舞池里一阵骚动就知道是万人迷来了。她抬头知会了声:
“这次待到什么时候?总说要走、要回伦敦,怎么好几年了我还看见你在这里蹭酒?”
她的英文很好,比她妹妹好太多。听说是当年家里只出得起一个闺女去首都的学费,她妹妹阿鲁娜就留在村里卖玛萨拉奶茶了。
Jimmy一笑:“英国工作不好找。我这不是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工作了嘛。再说,你知道的,我的事……在伦敦根本当不上空管。”
女酒保听了十分满意,拍了拍手,蘸上颜料,往他脑门上重重按了个红点,表示祝福。她见过太多流落此地的年轻人,有慌张的也有绝望的,可只有这个张了亚洲脸的年轻男孩……总是笑嘻嘻不顾一切的。
他还穿着白天机场工作那身衣服,武装带扣得很紧,外头罩了一件不合身的带反光银边的工作服,方便黑暗中在跑道上被牵引车识别。
Jimmy此时正两手往兜里一插,歪着头饶有兴致看舞池里,各国男男女女世界末日般狂欢。
塔尔是个让人很容易忘却还有明天的地方
恍惚间他看见了今天请病假的拉希米,弯着身子从人群中穿过。又恍惚间他看见了一张中国人的脸……长得倒是不赖。
Jimmy突然意识到他看见的可能是今天那位机长——可他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他。他还不知道机长摘了墨镜长什么样。
Jimmy咕咚咕咚灌下半杯,莫吉托虽然没酒精,薄荷的香气还是让他放松了不少。年轻的脸映在吧台粉蓝荧光下,依旧神采奕奕。
机场随时可能呼叫他待命,地震之后会不会有更多航班临时入港,还不好说。不喝酒正好可以值夜班。
Jimmy乖巧地坐在高脚凳上,两腿伸直,仰着脖子蹭看了会儿电视。演的是Z国夸张的电视剧,家族继承人被绑架之类的,惊悚又煽情。
然后呼机就不详地响了。
可是并不是新航班入港。
而是K862的机长在航空系统内部投诉了塔尔机场。
值班的阿吉特气得原地爆炸,要不是Jimmy及时借“蓝丝绒”的电话打给他,阿吉特又险些冲进机篷往人家起落架上泼了盆牛粪。
K862的机长投诉的是塔尔机场空管调度反应慢、对飞机的保护措施没做好。
敲你的飞机是为了救你的命,好心当成驴肝肺!
Jimmy应景地想起八年级中文课上学的这句俗语。当时为了记忆方便,他在课本空白处用英文补写:“农夫与蛇”。
这回农夫确定他看见蛇了。
K862那位模特机长严肃地就坐在远处不起眼的卡座里,旁边是那个居然连长相也颇似志玲姐姐的女副机长——脑门上还挂着阿鲁娜大妈热情洋溢为了欢迎她而非要给她点上的一抹红色提卡。
能看出是仔细擦了半天也没擦掉。沙漠里缺水。
投诉我是吧——Jimmy在心里咬牙,他从业以来感谢信收了好几沓,还从来没被飞行员投诉过。他把女酒保的小弟叫到身边,问机长那桌点了什么。得到答复也是莫吉托后,他嘱咐小弟给他们多加柠檬。
“不酸死你的,”Jimmy心想,“不酸死你我不姓……”
他这次要用哪个姓来着?英文名字叫惯了,护照也分四份装在四个住处,改天兴许就真的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下午是沙漠中泡吧的好时节。反正室外气温四十五摄氏度一百一十二华氏度,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人人的生命都好像被这炎热按下了暂停键,只需要吹风扇、跳舞、喝下足够多的酒精,没有荒废这回事。沙漠让人的心理高烧不退。
女酒保在忙碌的间隙转身指指Jimmy额头上的提卡:
“你要是不喜欢就去洗了。”她的皱纹在灯下也显得格外厚重。
“谁说我不喜欢?”
酒吧是她的生计,Jimmy想,酒吧里如果出意外,军火交易也要暂时停摆。
他冷眼看着至少两拨人同他一样默默监视着K862的机长。毫不掩饰的那波是俄罗斯人,鬼鬼祟祟的几个毛头小子肤色棕褐,像Y国人。
机长身上带了什么人人都想要的宝贝?
Jimmy联想到近期塔尔关于见信机组走私军火的传闻,脑袋里渐渐有些眉目。
Jimmy远远观望着那人,他长得不错而不自知。
服务员正给他上久等了的一杯莫吉托,杯子边缘插了一片黄柠檬。
那位机长啜饮着兑了两滴龙舌兰酒的生柠檬汁,手指细长而有力。
这双手握着操纵杆飞越过山川湖海吧?
飞过了大半个世界,所以头发早早就染上灰白?
那样一双手在拉起控制杆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千钧一发、神经紧绷、青色的血管、苍白的皮肤……穿透暴风雨?
Jimmy觉得自己的莫吉托里可能究竟还是被加了酒精的——他连对方姓甚名谁还不清楚,怎么就还手指血管皮肤了?
Jimmy趴在柜台上假装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其实反手从收银台下面摸出自己的备用枪藏在兜里,然后站起身来。
机长也碰巧站起身来……去玩游戏机。竟然还是他最爱的星际撞球。
Jimmy此刻早把莫吉托忘在了脑后,只知道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大高个子半弯着腰,专心致志地瞄准目标,把一颗弹球发射上火星,绕过半个太阳系,再仔细地落回地球。兜兜转转不过也是这个结局。
中国机长刷新了高分记录。
而旧纪录保持者Jimmy毫不吃味地在旁边盯着,越走越近,终于近到能看清机长手上贴了块创可贴,上头印着歪歪扭扭的异国文字,不知又是哪次差旅的纪念品。
他想警告他有人在跟踪,他想让他赶紧滚出这间酒吧别给无辜的人惹来麻烦,他想把他给投诉回去。就投诉他带伤出工、置机组安全于不顾。
末了,他却只是开口问他:“说中文吗?”
——“说中文吗?”他正玩弹球玩得专注,突然听到身旁有个张扬的声音这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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