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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上柳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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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醉泉, 确有几分偏才。下册写得不通,上册倒是顶好的, 你要是想看里头的诗词,我就把上册借你吧。”唐煜道。

要不说唐煜为何能与裴修交好呢,他曾有一个刹那动了拉圆真下水共沉沦的念头,可想到延净对自己的恩情就放弃了,人家辛辛苦苦替你疗伤,总不好欺负人家徒弟, 引的他一个出家人看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唐煜珍藏的话本全部收纳于端敬宫的书房中,眼下这本《天山风云录》的上册还是裴修特意送的, 起初唐煜感激好友体贴, 如今想来, 裴修指不定是担心他忘了话本前面的剧情,从而不能完整体会作者的满腔恶意……

不说唐煜对裴修恨得牙根痒痒, 一旁的圆真颇有些意动,但终究以近日事务繁多为由推拒了唐煜的好意。

唐煜诧异道:“我看你成日脚不沾地的,最近忙什么呢?”

圆真老老实实地说:“快到年底了, 寺里要清点一年中的所有账册, 诸多师伯师叔忙着筹备腊八节当日的法会以及施粥相关事宜,苦智师叔祖年事已高, 身边人手不足, 方丈就叫我去苦智师叔祖他老人家那里帮忙。”苦智是慈恩寺中的监寺僧,执掌寺里财政大权,往来财物皆得从他手里过一遭。

唐煜不以为然地说:“原是为了这个, 怕什么,我又不会催着你还书,你带回去慢慢看,就当算账累了解闷的玩意。”说完,他起身取过话本上册,硬塞入圆真手里。

圆真终究是个爱书之人,象征性地推拒两下就将唐煜的馈赠收进袖中,嘴角带着笑意地向唐煜告辞。

他一去,姜德善就开始收拾铁丝网火箸等物,结果从圆真方才坐着的蒲团底下翻出来一本蓝皮册子。

唐煜眼尖:“找到什么了?”

“好像是圆真小师父落下的。”姜德善将书册递给唐煜。

唐煜接过后大致翻了翻,道:“是账册。”他稍微想想就明白了,这账册想来是圆真准备带回到僧寮继续盘点的,然而两人谈话的时候一个没留神,账册就从袖子里滑出来了。

“我去给圆真小师父送过去吧。”

“不急,我先看两眼。”唐煜身为皇子之尊,按说记账的事情两辈子都轮不着他做。但上辈子在户部观政时,他为了不被积年老吏所欺,在看账一事上下过苦功,突然有一本账册在前,自然有些技痒。

唐煜大致翻了翻,便知此本账册专记寺内金银佛像器皿等物的进出纪录,譬如某年某月某日,需造金身佛像一尊,所用金银几何,珠玉翠饰几何,给工匠结算银钱几何等。仔细看上两页,唐煜甚是心惊,早知寺庙豪富,何曾想到豪富至此。再想起他前世封王参政时,户部隔三差五就要叫穷,何皇后几次三番裁减宫中用度。大周至尊之家尚不宽裕,慈恩寺作为皇家佛寺却出手如此阔绰,未免有些可笑吧。

姜德善收拾完东西,再回头看自家主子,发现唐煜手捧着已经合上的账册发愣,如一尊泥塑的佛像,半天不带动弹的,便说:“殿下,您是看完了吗?那我去还给圆真小师父?”

唐煜从沉思中惊醒,第一反应是拒绝:“我再看看。”

姜德善应了,抬脚往外走,预备着去取晚饭,却又被唐煜唤住了:“罢了,你拿着账册去找圆真吧,他估计急着用呢,我就不看了。”

姜德善被唐煜的举动搞糊涂了,但他见唐煜面露不愉之色,明智地没有多嘴。

姜德善去后,唐煜轻呼一口气,随后自嘲一笑。我一个闲散亲王,关心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朝廷再怎么捉襟见肘,总少不了我那份亲王的俸禄。

却说圆真那头,他正满世界翻找丢失的账册,大冷天急得额头

冒汗,忽见姜德善送回,不由大喜,之后就闷头核算起来。

窗外弦月高悬,一支烧到半截的蜡烛是屋内唯一的光亮来源,点点烛泪落于铁制烛台上,借着一小团昏黄的烛光,圆真伏身于书案,誊写着今日簿记。写完最后一笔,他直起身子,按了按酸疼不已的脖颈,伸了个懒腰。

与他同居一室的圆觉缩在棉被里打了个哈欠:“师弟,时辰不早了,灭了灯烛睡吧。”

“师兄先歇息吧,我看完这本账册再睡,要不明日苦智师叔祖定会说我的。”

“苦智师叔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那么多账册,哪是几天内就能看完的。”圆觉嘀咕了一句,也没多劝,翻个身睡下了。

一炷香后,呼噜声起。圆真却没再看账本,确认师兄睡熟后,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本书册,上面写着《天山风云录》五字。

圆真轻手轻脚地翻开书页,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他对话本情节没什么兴趣,随意扫上两眼就跳过,遇到诗词才一字一句地默念,这么囫囵吞枣地看下去,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读完了小半本。

夜色已深,圆真想到明早还有早课,决定今晚就读到这里,他揉了揉近几日添了许多红血丝的双目,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小小一间僧寮为黑暗所笼罩,恼人的鼾声回荡于其中。圆真轻手轻脚地爬到自己的床铺上,把棉被拉到下巴底下,心里犹自思索方才读的诗词中的典故。

五皇子所言不虚,醉泉先生于诗词一道造诣颇深,常有妙词警句,但——为何我总觉的有几句特别耳熟。而且话本里关于金光寺的那段描写,怎么看怎么像是慈恩寺……

不会那么巧吧?!

夜色之中,圆真双眼睁着,面上睡意飞了大半,嘴里无声地诵念着一个人名。

…………

唐煜在寺中悠闲度日,宫中朝廷上却是大事小事不断。这日太子唐烽在体元殿内的书房内面对着一整面泥金屏风上绘着的大周舆图静坐,脸上乌云密布。

“北疆,劼利可汗。”他喃喃自语道。

书房外,太子妃庄嫣扶着宫女采桑的手,止住了想要通传的太监:“若是太子问起,就说我去给母后请安了。”

“是。”两名守门的太监齐声应道。

年关将近,何皇后一时兴起,想办个小宴与子女团聚下。庄嫣作为唯一的儿媳妇,当仁不让地接过安排宴席的担子。

“儿臣想着左右晚上人数不多,弄成每人一个食案未免空旷了些,不如就用那海棠式花好月圆的大团圆桌。十二月天寒地冻的,御膳房里做的热菜纵使再精美,从锅里盛出后再放到捧盒里送过来,一趟折腾下来,味道至少比刚出锅时逊色三分。儿臣就叫人准备了几个不同汤底的暖锅,再将天上地下所有能涮着吃的菜品备齐了,到时随涮随吃。冷菜点心什么的就让御膳房按着母后的口味预备。宫中教坊新排了几支曲子,传了他们预备着伺候……”

何皇后嘴角含笑,不住地点头,拉着儿媳妇做到自己身边:“你的安排很好,又热闹又亲香,还不奢靡。”

“当不得母后夸奖。”庄嫣侧身坐着,身子只沾了个榻边。

何皇后又关心起她的身子来:“前两日听说你传太医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让母后担心了。儿臣没什么大事,只是出门的时候吹了点冷风,有些喘咳,御医说养上两日就好了,连药都不用吃。”庄嫣回应道,左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平坦的小腹。

从何皇后那里回来,庄嫣又到了唐烽的书房外,发现他还在对着舆图面壁思过,命人通传后鼓起勇气走进去。

“有事吗?”

“晚上母后宫里的小宴,臣妾是否要带钱承徽和黄良媛过去呢。”庄嫣低眉敛目地说,面上神色要多恭顺有多恭顺。

唐烽仍在思索草原局势,也懒得纠缠庄嫣为何来自己书房了:“不用,她们是什么身份,你我过去就行了。”

庄嫣心中一喜。许是老天怜惜,她还在为钱承徽生了庶长子伤心呢,没过多久自己就被诊出来了身孕。太子这些日子亦对她温柔许多,去妾室房里的日子也少了。可惜她这一胎月份尚浅,脉息还不准,所以她准备等满了三月再告知众人。

她却不知唐烽此时全身心投在北疆之事上,哪个妻妾都不想搭理。

晚间庄嫣抖擞起精神,操持起皇后一系的团圆宴,赢得满堂赞许,她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儿女散去,何皇后对赵嬷嬷叹息说:“哎,也不知煜儿那里如何了。大节下的,别人是阖家团圆,他在庙里头孤零零一个人,要多冷清有多冷清。”

赵嬷嬷安慰了何皇后两句:“您看要不再劝劝陛下,让五殿下回来住两天?”

何皇后沉吟片刻道:“只能如此了,指望着煜儿他哥,煜儿明年都未必能从慈恩寺里回来呢。”

…………

正月里,唐煜被召回宫里小住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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