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与和尚(1/2)
七月的暑火烤着整个京城,河边的柳叶打着卷,知了也焉了吧唧的叫着。
清吏司的值房内,低矮的屋子里只是单单穿着一身薄衫,都能让人后背冒出一脊梁的热汗。
老主事们都抬袖扇着脸,甚至有些更不注意形象的,已经光了膀子,反正这满屋的男人谁也不瞧谁,刨去两个新进的榜眼探花也统统都是一副歪瓜裂枣的模样。
但那两个新进的榜眼探花也终归在此地扎不了根,养老的地呆不住年轻人。
听说李尚书已经有意把这磨资历的二人调到刑部去做主事了,那可是正六品的官,再熬熬资历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近期来清吏司只要有上进心向往外闯的都恨不得巴结死这二人,盼望这他们上调的时候也能让他们沾沾福气。
但多数的老人心已死,对着他们还是不咸不淡的模样。
他们二人也算的上宠辱不惊,面对着这司里的流言蜚语丝毫不为之所动,面对别人的巴结笑笑也就过去了从不说一个好或是一个坏。
有些年岁久的老人很欣赏这二人,有时还会抚着须,在背地里夸他们稳重秉性好之类的,说此二子前途不可限量。但二人听听也就过去了,也从未对这些观点发出什么看法。
只是这二人最近的氛围却有些奇怪,以前都是周嘉仲扒着书生,如今却是书生想找周嘉仲说说话,但周嘉仲却跟躲着盗匪一般躲着他。
活像书生是什么地狱爬出的冤魂似的,这样的躲避并不明显,但次数多了书生还是不禁会注意到的。
比如以往下了值周嘉仲总会缠着他去酒馆喝酒,书生左右京城没有什么友人周嘉仲缠着他次数多了,他半推半就的也就去了免的落人口舌让人发现出古怪来。
他们在清吏司当值的这一年之中,二人私下里喝的酒不在少数,虽然每次书生生怕醉酒不敢喝多,但也还是会喝上两杯的。
每次把盏的时候看着周嘉仲笑意盈盈谈天论地的模样,书生也会心头一暖,谈到深处也不禁会升起志气相投的意气来,毕竟他们都是师承一个老师,想法观念上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谈的多了书生把盏的时候也会不禁把周嘉仲当成半个挚友来,他有时会想,要是他能和和美美的长到像周嘉仲这么大,娶妻生子父慈子孝,姐妹俱在,父母尚全,他或许能和周嘉仲结为莫逆之交。
可是有的时候书生又是妒恨周嘉仲的,他妒他的太平安稳,他恨他无灾无祸。如果不是那场倾倒满门的灾祸他该是活成周嘉仲这个模样的。
他站在阴影里妒恨着光明的模样,却又时常恨着自己的妒恨的模样。
但他有时又会自嘲着,他连自己都会恨那还有什么不恨的呢?他厌恶着这个腐败至极的朝堂,也厌恶着这个阿谀奉承的天下,人间未曾舍过一丝好意给他,又怎能期望他受尽苦难之后,还能胸怀大爱去回报天下呢?
他不是戏本子里的那些英雄,也磨练不出那样的胸襟。
他死了也不必别人为他造冢,活着也不必别人给他立碑,他从未想过好名声也活不出圣人的样子,虽然他常常也厌恶着自己蛆虫般的模样。
但是感受到了周嘉仲的疏离,书生却也不知怎么向他示好,他向来冷漠惯了连自己都瞧不上,更何况瞧得上别人。
故而面对着周嘉仲的疏离他实在想不什么办法了,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因为疏离而无措过,他尝试的做一些周嘉仲从前做过的事情,他与他说话邀他下值后与他一块喝酒,但全被冷漠的拒绝了。
周嘉仲拒绝他时眼中透着复杂的情绪,他挣扎着但又始终没有再张过口,但那细微又深沉的目光却足以让书生起了疑心了。
他首先便是思忖着自己是不是露了马脚,而后又莫名的想起了那日周嘉仲发了狂似的去追寻狐妖的事了,如若不是老道士及时救下他的话,他也要去见他那早亡的父母了罢。
但最终,他还是用眠九上次赠于他救治老道士剩下的药救了他的命,书生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躲着他,明明他是他的救命恩人不是吗?书生独独一次向着这人世递过的丁点良善却遇到了这样的结局。
书生怨怼着,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的,书生就想起了那天狐妖引周嘉仲出去时他那癫狂的神情了,他在心里细细琢磨起了眠九与他说过他已暴露的事,心底却掀起了惊天的波澜。莫不是狐妖对着周嘉仲说了些什么。
既然狐妖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那么也肯定知道了周嘉仲在调查汪易安之死真相的事。
那么它便极有可能告知周嘉仲事情的真相了。
它没道理会让自己好过,书生想。
如今,老道士与秦朗已经被安顿在他府中的客房里了,为的就是在周裕突然发难的时候能护着秋娘与天保的安全,书生的身份如同悬在他头顶的一把铡刀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书生揣揣着,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像只缠网的蜘蛛在暗中布置着他的罗网,等待着,等待着那把铡刀落下的那一天,能在他蛛网之下有些许的拖延。
但此刻书生坐在窗边翻着卷宗,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对面坐着的人,周嘉仲大病初愈又连天的在酒坛子中泡了半个月,再壮的身子骨此时都被折腾虚了。所以如今纵使他晒着再烈的阳,也丝毫流不出半滴汗来,他紧盯着手中的卷宗他知道书生在看他,但他却不敢抬头。
书生的心里还是有着半点期许的,他期许着周嘉仲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事实的真相,他看不见那个躲在幕后双手染满鲜血的自己。
他甚至期许着,在某个黄昏的当口他们还能像往常那样一前一后的走进临街的酒馆,靠着栏杆上的周嘉仲持杯远望着夕阳吟诗,他就坐在他的对面沉默的看着他,他们之间不会有太大的交谈甚至没有多大的交集。但那对于书生来说却已经足够了,因为这已经填满了他的全部,填满了他此生全部对于友谊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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