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页(2/2)
锦瑟坐起身来,尽量不惊动苏墨,披衣下了床。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觉得自己脸色差到极点,便打开胭脂盒,想要给自己脸上增加一丝红润气息,手却总是克制不住地发抖。
她费了许久的时间才终于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又开始动手为自己梳头。手上的力气仿佛在刚才匀胭脂的时候就用光了,此刻梳头愈发艰难,锦瑟急得几乎要哭起来。
她想将自己装扮得妥妥当当,一如当初的模样,可是怎么就这么难?
她第三次将梳子掉到地上的时候,床榻上的苏墨终于躺不住了,起身走向她,为她拾起了梳子。
锦瑟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心,从铜镜中看着他,竟不敢动。
良久,她才轻声道:“你帮我梳头,好不好?就是及笄后的模样……其实也不难……”
苏墨看着她,片刻之后,终于开始动手为她梳发。其实这对他来说并非一件易事,然而磕磕绊绊半晌,终究还是勉强梳成了锦瑟想要的模样。
锦瑟这才打开首饰盒,细细挑出一支金钗,递给了他。
他长久没见她戴过金钗,接过来时微微有些怔忡,还是为锦瑟戴在了头上。
终于弄好了一切,锦瑟再度细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终于满意地笑起来:“是这个模样,就该是这个模样。”
自昨日起便一直萦绕在苏墨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终于无边无际地扩散开来,他一把捉住了锦瑟的手,只觉她手心竟似寒冰,不由得失色:“锦瑟?”
锦瑟转身,仰起头来看着他,语焉带笑,明媚如花颜。
“昨夜你问我,会不会用那支匕首。”她朝着他微笑摇头“不会,一定不会。”
“如果刺死了你,我可怎么办呢?”
“我想和你在一起,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我还有几日的性命,我想和你在一起。任天下人嘲讽谩骂,或唾弃鄙夷,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有多痛……多难,我都……”
话到此处,她脸色骤然一变,心口的剧痛一阵又一阵地袭来,是她曾经万分熟悉又恐惧的感觉!她猛地抓紧了他的衣衫,低头强忍许久,终究还是一口血喷在了他的心口处!
“锦瑟!”苏墨霎时大骇,猛地将她抱进了怀中。
锦瑟却依旧紧抓着他的衣衫,努力地朝他笑——
“我都……想和你一起……可是……”她终究忍不住难过得哭起来,“不能……不能了……”
他只觉得可怕,人生至此,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乱了方寸,连声音都在发抖:“锦瑟,别怕,我带你去找裴一卿,立刻就去——”
“苏墨——”锦瑟疼痛难捱,心绪波动之间,竟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海棠!”苏墨这才记起什么来,骤然大吼了一声。
须臾之间,海棠自门口而入,见到这样一副情形,霎时大惊:“宋姑娘?”
锦瑟痛得几乎晕厥,却赫然见到海棠出现,已经迷离的思绪忽然就清明了些许,剧烈地喘着气,拼尽全力抱住了苏墨:“……你们用尽方法想让我想起……如今……如今我便想起……苏墨……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我不能……”
苏墨猛地一僵,旋即紧紧抱住锦瑟,海棠迟疑片刻,果断抬起手来,一章劈晕了锦瑟。
直至锦瑟失去意识晕倒在苏墨怀中,先前那蚀心的疼痛似乎才散去,而苏墨的脸色却已是惨绝。
“王爷?”
良久,苏墨才终于再度开口,声音却已喑哑:“是‘红颜’。”
何妨惜清欢(十五)
有些事,从来不是她想忘记就能轻易忘记,可有些事,她却不得不逼自己忘记。
若忘记与记得,便是生与死的抉择,该怎样选才是对?
那些纷乱的岁月,在她尚不能承受这种痛的年纪,便已经历这种蚀心之痛。实在是太痛太痛,痛到无法忍受,痛到生不如死的时候,便只能努力让自己藏起这份痛丫。
可是却仍然频频露出蛛丝马迹。有些人不能触碰,有些事情不敢深想,有些回忆只能抹去。她已经将自己逼至无心无情的绝境,却依然有逃不脱的时候。
如今,她亲手将禁锢在自己心上的那个牢笼抽离,却也亲手将自己送入濒死绝境媲!
裴一卿昼夜兼程,披星戴月自千里外而来,没有片刻歇息便细细为昏迷中的锦瑟检查了身子,直至半个时辰后才离开/房间,净了手,抬头看见海棠轻手轻脚地自隔壁房间出来,便笑了一声:“师妹几时死而复生的?”
海棠登时急得脸色一变,待要示意他别出声,屋子里却已经传来苏墨低声的轻唤:“海棠。”
海棠无奈瞪了裴一卿一眼,推门而入,见苏墨已经自床榻上坐起身,一面穿鞋一面道:“什么时辰了?”
海棠唯有上前与他更衣,道:“才子时,王爷不过睡了一个时辰,怎么就醒了?”
苏墨从床榻站起身来,道:“刚才似乎听见裴先生的声音,可是他来了?”
海棠唯有点头:“是,师兄已经为锦瑟查过身子了。”
闻言,苏墨也不顾衣衫尚未系好,一面整理一面走了出去,果见裴一卿正站在廊下,忙上前:“裴先生。”
裴一卿淡淡施了礼,未待他再度开口,便径自道:“裴某医术未精,宋姑娘这病,裴某自问无能力应诊。”
闻言,苏墨眉心微微一动,却再无多余表情,似乎一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只淡淡道:“劳烦裴先生。”
裴一卿略一点头,苏墨已转头推开门,走进屋去。
屋内床榻上,锦瑟如常人安睡一般地躺着,面色平稳,神情端和,只仿佛他微一唤她,她便会睁开眼来,那清澈的眸子虽不会有半丝波澜,到底还是会看着他。
然而——
苏墨伸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眉眼,却始终不见她有半分动静。
不是她不醒,是他不能让她醒。
今时今日的情形,对他来说,却已经是旧时模样。
那年,锦言失去腹中胎儿不久,便开始出现呕血的症状,起初只是偶尔,后来却达到令人惊骇的地步。他遍请名医为她医治,却始终束手无策。最终,还是锦言亲口告诉他,这呕血之症,原来始于“红颜”,无药可医。
那原该是天下最动人的名字,本该配与一杯清茶,或一壶佳酿,如今却偏偏是一种情伤之毒,专扼杀天下红颜的毒!
“锦瑟。”他低低唤了她一声,终究忍不住阖了眼。
不是没想过她遗情忘爱有多辛苦,却从未料,竟然有这么辛苦。
其实她远比锦言坚强。当初锦言便是受不住这种痛,最终将自己淹没在了王府花园那片池水之中,而锦瑟,却选了一条没有人能想到的路——既然情伤爱苦,那何不绝情绝爱?
可是却仍然是他,执意将她从那片幽绝的荒芜之地拉出,却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将她置于如今的绝境!
一个人,怎么可能犯下相同的错误两次?
“王爷?”海棠悄无声息地走进屋中,眼见苏墨的模样,心头忍不住一拧,上前在他身畔蹲了下来,“师兄没法子医治,不代表‘红颜’当真无药可医。这毒既出自仲离,何不往那里去寻找解药?”
许久,才闻得苏墨淡笑一声:“莫说仲离有没有解药,便是有,问谁要?宋恒吗?”
这正是海棠心中属意的人选,然而听苏墨口气却似无望,不由得道:“宋恒不是一向视锦瑟姑娘如亲妹吗?若真的有解药,他怎会见死不救?”
“那你可知,宋恒因何视锦瑟为亲妹?”
海棠一怔,脑中各种念头飞快地闪过,终究停留在一处。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开了口:“莫非……是因为锦言?”
她话音刚落,床榻上,锦瑟眉心忽然一动,苏墨尚在怔忡之间,她已经缓缓睁开眼来。
她看着坐在床边的他,心头大约是觉得温暖的,便伸出手来捏住了他的衣袖,又想对他笑,可是嘴角才略一动,下一瞬,蚀心之痛便以翻天覆地之势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