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1/2)
第七十四章
何塞紧盯弗林特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由着对方穿过街道的人群,引领自己远离身后的大教堂。
灰堡协定的审判,亲眼所见与听人诉说的感觉截然不同,他心里突然做出了一个模糊的假设,关于仇恨。
古老的血族从未忘却过去,他们被排除在两千年前拯救密督因的行列,退回黑暗之中看着成为胜利者的人类谱写扭曲的历史,散布虚假的信仰。他们背负着罪孽与恶魔之名,忍受一再失去却不甘心如此结束的痛苦,最终,这些吸血鬼中的一部分选择向这片土地和生活在其上的人类复仇。
他们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看重,自然视他人的生命于无物。
这是错误的,毋庸置疑。无论在何种时候,把杀戮之手伸向无辜者都是彻头彻尾的懦夫行径,可是由教会与猎人控制着密督因,让吸血鬼做出的贡献永远无法被正名,就是正确的吗。
这是一个泥潭,所有人已经深陷在泥潭之中。
人类在千百年来借着天使的名义统治密督因,代行祂的权威,有罪的吸血鬼已经受到应得的惩罚,那么如果人类本身犯了罪,又有谁前来审判呢。
前方的道路没有遮挡,弗林特左右查探,选择一条较为隐蔽的小路,却因来自手上的力道停下脚步。
“如果我能想起过去,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剧发生?”
先不论能不能做到的问题,可人类还会在更改的历史下承认被掩盖身份的伊诺·特里斯维奇么,还是说与这个世界脱节太久的他,即使站出来也只能变成遭人恐惧的对象,反倒陷入更深的危险之中。
而且……两千年的记忆若是一齐涌上,何塞·伊诺的二十年是否就如水中浮萍,像一冲就散的泡沫那般微不足道了?
他的眼界会改变、目标会更迭,他现在认为重要的将不再重要,努力去追求的将毫无价值,会这样吗?
何塞迫切地想要得到哪怕是任何人的回应,以至于他的声音高昂,引起过往行人的注意。
弗林特把手指放在何塞的嘴唇上,把他拉扯进小巷中,无人的环境和骤然冷却的气温之下,猎人摘下自己的面具,搭上他的肩膀。
“何塞·伊诺。”
当听到弗林特叫出的名字,何塞僵住的身体先于头脑作出反应,蓝灰色的眼睛茫然而无力地看着对方。
“你痛恨这个地方吗。”
猎人的问题在何塞的内心敲出钟鸣,那双翡翠般的眼眸和俊美而严肃的面容下,仿佛在这其中有什么东西代表着这里的所有人类向他发问。
天使本应比这片土地上的任何存在都要强大,为何只有他失去了所有记忆,彻底消失于人们的视线,而其他人都安然无恙呢。
弗林特的话语仍在继续,他好像永远都可以这么平静。
“如果往最坏的方向想,比如——人类曾对天使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你会痛恨吗。”
弗林特的言外之意,没有了记忆会不会是曾经的何塞对自己的一种自我保护。
“再比如,过去发生了某种难以预见的意外,为了保护密督因,你因此付出力量跟记忆的代价,你会不甘吗。”
“如果这些都不是,你只是太累了,想放弃了,然后选择洗去过往化为平凡之人,你会后悔吗。”
弗林特的问题随着静止的空气缓缓飘进何塞耳中,看似咄咄逼人,却令何塞出奇地安静下来。
他望向古旧街道,属于深秋才有的湛蓝无云的天穹,富饶的城市,城市之中浑然不觉、耽于和平的人。
“……至少我不痛恨。”
何塞明白弗林特说这些话的意思,心有不甘也好,心生悔意也罢,如果他跟伊诺·特里斯维奇确实有着同一个灵魂,那么他所看到并且反馈给自己内心的东西就一定都是相同的——即使过去充满血泪,他也因为密督因的存续而感到欣喜。
而且,这其中最难以割舍的,是这里还诞生了他爱着的人。
何塞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眉头舒展开来,他将手覆盖在弗林特的手背之上,目光柔和地道:“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如果只让他一个人面对冰冷的现状,他很可能就此消沉下去,选择逃避现实。
因为这份释然,何塞用有些脱力手臂抱住弗林特的腰,后者回给他一个稍有弧度的微笑,说道:“不去曲解未曾确认的真相,这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
“对,反倒是我忘记了。”何塞苦笑,“还有,收收你的俊脸,每次你摘面具准是要说正经事,我根本免疫不了。”
“本来就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否则你不愿意听我说话。”弗林特轻咳一声,把猎人面具按回自己脸上。
何塞不满道:“我很愿意听,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但马上,猛地想到一件事的何塞将轻松的表情收敛起来。“我们要赶快回到庄园。”
“你发现了什么?”
“我说不准,但是……直觉应该是对的。”何塞越过弗林特走到了前面,又回头抓住他的手。
“去阻止另一个悲剧。”
艾利特里庄园。
塞拉米亚斯坐在自己房间桌前,面前的台面上放着一张摆放端正的信纸,署名是她自己,而送往的地方是帕托的天使教会。
克鲁格还没有回来,但她对审判的结果心里有数。弗里亚基诺选择了一条疯狂的道路,她没有兴趣知道,也不想去看他能否走向终点,更没有机会看到了。
有着永远年轻面容的血族始祖勾起夏花般的笑容,心想,她是第一个发出“死亡宣告”的血族始祖,应该也会是最后一个。
白而素雅的房间中,幻听般回荡起故人的声音。
【您在信上说找到一种永不凋零的花,可是这世上不存在这样的东西,老师。】
【奥尔加啊……你们都太现实主义了,虽然这对研究很有利,但偶尔理想主义一些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吧,我们来打赌,如果我能带给你永恒的花——你就不要这么闷闷不乐,每天都比前一天开心一点怎么样?】
……
【看,奥尔加,上次说到的事情,我做到了!】
【老师,用魔工机械造出的花朵是作弊……不过、这个花园我很喜欢,谢谢您。】
——谢谢您一直都在为我们着想。
窗户那边传来轻缓的敲击声,从回忆中脱离的塞拉米亚斯循声拉开窗帘,看到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扒着窗框,兜帽下是何塞的脸。他虽然躲在背阴处,但阳光很快就要追随而至,何塞正冲她不好意思地招招手,示意她打开窗户放自己进去。
血族始祖的惊讶溢于言表,她没有犹豫,拨开窗棱的锁扣,让何塞跳了进来。
“你怎么……”
何塞身上的斗篷透着一股热度,现在正是阳光猛烈的时候,再晚一会儿就可能烫熟一个吸血鬼。
“我是觉得不经淑女的允许就进房间是耍流氓。”随后何塞摘下兜帽,朝窗外的楼下喊道:“好了好了,可以了弗林特,不用在下面接着我,你也上来吧。”
塞拉米亚斯无法理解为什么何塞会来找她,自己能够告诉他的事情已经全都说完了,但当她注视这个正在整理自己脱下斗篷的人时,回忆一齐涌上,她无法说出赶人的话来。
然而何塞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她的意料。
银灰色头发的吸血鬼把折好的斗篷搭在自己手臂上,不太礼貌地环视一圈属于血族始祖的房间,当看到桌上躺着的信封时,何塞勾勾手指,雪白的信封无风自动,向着他飞来,飘然落入手中。
“我是为这个来的。”何塞扬了扬手上的信封。
塞拉米亚斯皱眉,“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这件事不值得提倡,何塞。”
“如果您不去做傻事,我也不会这样。”趁着血族始祖的注意力转移到两三下跃进窗户的弗林特身上,何塞低头观察信封,捏出里面应该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您想等博纳塞拉猎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把信送过去?对于吸血鬼来说,唯有‘死亡宣告’会区别于审判,不需要猎人在场就可以执行。”
死亡宣告。当吸血鬼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时,可以向天使教会发出死亡宣告,让他们收殓自己的遗骸与残灰,接受来自天使的祝福前去转生。
塞拉米亚斯想用自己的死,来证明血族始祖不是恶魔。
何塞把信封递给弗林特,断绝塞拉米亚斯可以从自己手里把东西拿回去的念头,这种时候有一个博纳塞拉猎人在场的确“方便”。
“为什么你会察觉到这件事?”她想不到在哪里暴露过自己的意图。
“以前的我可能发现不了,但拉尔修的血系祝福好像让我察言观色的能力变强了。您在花园中露出的表情,就好像完成了今生最后一件需要完成的事一样。”不知何塞的话中有没有开玩笑的成分,但接下来他很严肃,“对不起,因为我的生命还很短暂,无法跟活了上千年的你们感同身受。对您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吗。”
也许,就连现在说出这种话的何塞也曾因为厌倦了以伊诺·特里斯维奇的身份而活才会成为何塞。
失去子嗣会给父辈带来难以承受的剧烈痛楚,原本就已经无法在人类身上感受相同流速时间的血族始祖仍旧一再地失去,就连……本应永恒存在的天使都离开了他们。
选择与人类和平共处的塞拉米亚斯,其实是吸血鬼之中接触各色人类最多的一个。她承受着扭曲历史中成长的人类多方的探究和猜忌,看着他们把虚假的过去挂在嘴边,就连受她庇护的眷族,仍能分辨曲直的也少之又少。
【就算被当成恶魔,也没有什么区别吧。您最大的诉求不是要保护受到自己庇护的孩子们吗?只要向教会跟猎人低头,确保新的灰堡协定能顺利执行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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