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2)
当今帝后鹣鲽情深,齐大人私下里和皇帝相处是很随意的。皇帝此番讲学,也有给齐大人撑面子的意思在里头。
皇帝发御论的时候,命齐大人侍立身旁,说着说着就开始称赞齐大人教学有方,看这国子监的莘莘学子,都是爱卿的功劳啊。朕得爱卿,如得膀臂,从此高枕无忧矣。
齐大人和他一唱一和,说都是陛下德沐教化,所以臣民人人向学,臣不敢居功。
皇帝就又问他,爱卿主持国子监这些时日,可有什么贤才进献给朕没有啊?
齐大人道,方今生员皆碌碌之辈,没有堪为栋梁的大贤。只有臣新收的三个徒弟,稍有些知识,再学几年,勉强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罢了。
皇帝于是命此三人上殿觐见。
三人行完大礼,听命抬头之后,皇帝先指着席仲笑道:“此三子里,必定是他最不成器。”
李金也笑了:“皇爷可别如此说,殿下委屈得都要哭了。虽说咱们殿下淘气些,比不得别人家孩子沉稳,也不可劈头盖脸就说他,好歹做样子问一问呢。”
皇帝笑了:“朕也不用问,就知道一定是他不好。他这两个同门,一个是今年的小三元,一个是会试副榜的第一。他如何能比过?”
又问:“你们两个谁是金荣?让朕看看。”
皇帝和亲侍拉家常,做臣子的可不能也腆着脸上去开玩笑,何况他一个小秀才。御前失仪可不是闹着玩的。
金荣面色恭顺地叩首,回道:“学生金荣,京城人氏,现在国子监广业堂读书。”
皇帝又道:“抬起头来。”
金荣复又抬头,视线不高不低,注视着皇帝的胸口。
皇帝端详他良久,微微点头:“好,好一个年少英才,果然不凡。你可做过策论没有啊?”
金荣回说没有。
皇帝微笑:“你们日后要入翰林院,不会写策论可怎么行。虽说监生不宜议论国事,可也不能太拘泥了。时文虽重,策论也得早早练起来,将来好有言于朕。朕是来讲学的,不妨就做一回先生。这儿笔墨都是现成的,你们一人写一篇策论出来,朕给你们批改。写的好的,朕有赏。写的不好的,朕也不罚。就是你们年轻些,写了些不当说的话,朕在这里,也没人追究你们。”
指着席仲笑道:“你可要给朕仔细些,朕可要带回去给你母亲看的。你写的不好,朕是不管,你母亲如何说你,朕亦是不管的。”
三人忙又叩首领命。
小太监抬了三张小案,案上有纸有笔,还有磨好的墨汁。
皇帝道:“朕有一事不明久矣,请为我解惑。国朝税负之低,自古未有,而黎民之苦不能消除。前朝赋税三倍我朝,一有水旱,百姓无力自养。我朝轻徭薄赋,一有水旱,百姓亦无力自养,比前朝更甚。”
金荣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皇帝回视他:“汝可知何解?”
大殿内响起一阵抽气声。
金荣复又垂头,拿起笔来,蘸饱墨汁,也不打草稿,一挥而就。
“黎民之苦,不在赋多,而在赋少。正赋多,民可衣食无忧矣。正赋少,民则无以为命,死不能安。”
金荣大概能明白皇帝想看到什么了。
本朝□□布衣起家,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有着深厚的感情。登基之后,曾数次减少农民的税负,还给后世子孙留下一条铁律:永不加赋。
□□皇帝初心是好的,他以为农民生活困苦源于贪官污吏的剥削压榨,这其实也是对的。
然而,要解决这一千年难题,并不是靠一句“永不加赋”就够了的。
本朝开国以前,神州大地已历经百年沉沦。县无完村,村无完家,家无完人,人无完妇。□□恢复中华,与民休养生息。此时的国朝百废待兴,换句话说,耕地小,人口少,政府的规模和后世比起来更个像草台班子。
人少了,事情就少,维护整个国家运作的成本就低。再加上终于过上了太平日子,农民的生产热情空前高涨,不过十年,国朝耕地面积扩大了一半,单位产量节节攀升,国库丰盈,人民衣食无忧。
□□皇帝一高兴,统计了一下政府历年来的支出,算了个平均数出来,转换成粮食大约在一千七百万石左右,于是大手一挥,决定以后每年就只收这么多的税,多余的一分不收,“此足以富民”。然后又决定,“后世子孙,永不加赋”。
这可就闯了大祸了。
□□皇帝四十岁登基,七十岁驾崩,在位不过三十年。这三十年间,人民怀着对前朝的痛恨和对本朝的热爱,重整旗鼓,收拾山河,大家干劲高昂,有点什么不愉快,那何足道哉。陛下是好陛下,本县父母也是好父母。
祸事出在□□皇帝驾崩以后。
盛世容易滋生人口。开国五十年,光江南一带的人口就翻了数番,耕地面积也扩大了数倍。
人多地多,自然就需要更多的官员来管理。
所以官员的人数也翻了一倍。
官员多了,朝廷就需要发放更多的俸禄。
问题就出在这里——朝廷发不出俸禄来了。
因为“永不加赋”,所以朝廷的收入被固定了,连带着支出也被固定了。每年用于发放文武官员俸禄的钱粮就那么多,僧多粥少,你们自己协调去吧。
这一协调,协调出两件祸事。
一是官员俸禄大幅下降了,二是朝廷在支付俸禄的时候使用了很多不受欢迎的物资来折抵俸禄,比如大米、胡椒、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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