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主持(1/2)
能有机会被师父带来见证如此特别的政治事件, 汪直很荣幸, 但也有所疑惑。他转头问怀恩:“师父, 以您看来, 他们这么哭谏,有用么?”
哭声再大, 也是他们来的路上一直走到几十米外才听得见,文华门离仁寿宫远着呢,别说周太后自己听不见,全后宫就没人能听见, 人家耳不听心不烦, 不搭理他们又能怎样?这些老大人们难道还能一天接一天地哭下去?就算他们个个身强体健, 汪直也不认为他们有那个本事。
再说哭一天不行, 多哭几天就能行了?根本就对周太后构不成任何实质威胁。人家管你哭不哭呢!最多就是有点丢脸, 可周太后现今那那副德性, 哪儿像是个怕丢脸的?
没等怀恩回答, 忽有一个年轻宦官跑上台阶,来到跟前施礼道:“禀怀公, 方才内阁三位阁老的奏疏呈上御前后,皇爷传旨令群臣退下再说, 群臣不肯,坚称不得旨则不退。”
怀恩点点头, 摆手叫他退下, 对汪直道:“走吧。”
汪直不确定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来回答问题, 一时也未追问, 跟着他下了崇楼往回走。
直至进了武成门,回到后廷区域,怀恩才道:“有用无用,我也难下定论。不过……今年四月间,庆云伯周寿冒禁求涿州田地六十余顷的事,你听说了么?”
汪直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双手:“啊,徒儿明白了!”
怀恩露出慈爱笑容,问:“你明白什么了?”
汪直道:“皇爷想借由大义劝谏老娘娘怕是难以奏效,想要老娘娘松口,只能许给老娘娘其它好处来做交换,这下庆云伯求田的事怕是要被应允了,嗯……说不定将来皇爷还会再许给周家更多好处。”
庆云伯周寿是周太后最年长的弟弟,之前因皇亲国戚以各种名目上奏求皇帝赐予田地过多,还有不少是以此名目侵吞良民的私田,甚至有人闹出人命,便有朝臣上疏言明利害,请皇帝下旨禁绝求田行为,皇帝也应允了。
可今年四月,庆云伯周寿无视旨意,又来奏请赐田六十余顷,这事儿之前还吊着没办,这一回皇帝要与周太后讲条件,很可能便要将此事批复通过了。
合着怎么算都是周太后一家占便宜,不吃亏。
汪直觉得很不是味儿,嘟囔着:“如此说来,就是老娘娘被皇爷说服了,答应钱太后附葬,也不见得……不见得就是多好的事儿。”
批准了庆云伯占田,说恐怕就要有许多平民人家被赶出自家土地,是一个死了的太后葬在哪里重要,还是活着的平民被赶出家门重要?
这么一想,汪直倒开始盼着周太后别被说服,如果附葬这件事是她占了上风,以后皇帝再拒绝她娘家人来讨封赏,也就更有话语权了吧。
怀恩见他能想得通这些利害,既欣慰又有些心酸,用大手抚着他的肩膀道:“你要记得,世上的事难有什么纯粹的好事,大多时候,能从坏事当中选一样不是太坏的结果,便已经不错了。”
是啊,坏人总是更容易占上风,更容易得逞,正所谓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脸皮厚的周太后就是能比脸皮薄的钱太后更加长命,也过得更顺遂,老天就是如此不讲理,地上的人又能跟谁讲理去?
汪直被塞了一肚子的负能量,觉得堵心得很。
去到司礼监门外,怀恩对他说:“今日皇上必定要去仁寿宫劝谏老娘娘,中途说不定会去昭德宫,你关心事情进展,到时便有机会了。”说完他回了司礼监,叫汪直自行回宫。
事情被怀恩料得很准,汪直回到昭德宫时,皇帝正坐在西二次间里与万贵妃聊天呢。
路上他还在琢磨,倘若皇帝问起他师父唤他去干什么了,他能否直言说师父领他去看大臣嚎哭了?这事儿不论怎么措辞,说出来似乎都不大好听,但要撒谎的话,风险又比较大。
直至进门向皇帝万贵妃见礼,他也没想好怎么回答,没想到皇帝和万贵妃都没有问。好像侍长们心里也有杆秤,并不会对下人们的隐私太过寻根究底,大约他们也清楚了解得太多往往只是自寻烦恼,该糊涂的时候当糊涂。
这也能推导出另一个结论:他们真来开口问的时候,就是真心想打听内情,不是为了八卦了。
皇帝这一次总算没再回避附葬,似乎就是无可奈何之下,来找万贵妃吐槽的。汪直见礼之后,就听他又说了几句劝谏周太后无效的话,然后皇帝忽然转而问他:“你们广西瑶人可讲究这些丧葬之事?”
万贵妃插口道:“您忘了,汪直他都已不记得了。”
皇帝道:“从前的不记得了,后来也会听人说到嘛。”他又问汪直,“李质还有你那姑娘,可曾与你说起过这种事?”
汪直回答:“回皇爷,身后事奴婢也听他们说过些,不过什么合葬、神主附庙,那边确实没有的。”
皇帝苦笑叹道:“果然,还是没有的好啊,省得生者为死者的事费心。”
汪直却摇了头:“倒也不是全为省心,据奴婢所知,那里的人常年缺吃少穿,战乱频仍,朝不保夕,活着的事尚且顾不过来,又哪有闲心去想死后的事?不比中原京师国富民丰,安耽和乐,才有力讲究这些礼法。”
话说出口,屋里竟然静了下来,一时无人接口。汪直猛地想到:我这话莫不是在说周老娘娘逮住个附葬的事较劲,是吃饱了撑的?
可他觉得就是这么个意思啊,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都是真理,是真理还不许人说么?
再说,周太后她本来就是吃饱了撑的啊!
于是他呆呆站着装傻,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话。张敏侍立于门帘之外,这时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对小师弟的口无遮拦,他已经有了种虱子多了不痒的大无畏心态。反正汪直总这么说话,皇爷从没见不悦过,师父还总夸,自己又何必操心?张敏暗中平复心情,无视额头冒出的冷汗。
与万贵妃对视了一下,皇帝又露出笑容,微微欠身向汪直道:“看你好像懂得挺多的,你来说说,对近日钱太后附葬一事,你是如何看、如何想的?”
汪直躬身施礼道:“此乃皇爷家事,更是天大的大事,奴婢不敢置喙。”
皇帝道:“你不是置喙,只是与朕随口闲聊,但凡想到什么,都说出来无妨,朕又不会治你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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