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2）

傅审元还是没能入得仙门。

这是他第三次参加拜山大典，连山门前两只白玉雕的镇山神兽都没能看见，就趴在第九千八百一十三级石阶上动弹不得了。

将近千米高的次峰被笼罩在浅金色的守山大阵中，远远看去像一只巨大的倒扣着的金钵，磅礴的灵压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傅审元觉得自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万钧之力化作的巨指轻轻点在他的后颈上，仿佛再上一级就会被直接碾碎脊椎。

山门前的守镇童子大多是些十四五岁的孩子，身板练的挺拔稳健，穿着绣有鲤鱼的不同制式的校服罩衫，腰上的玉环随着轻微的动作叮当作响，夹杂着细微的交谈声钻进傅审元的耳朵里，多是些诸如“又是那几个旧面孔”，“今年某某的师叔准能拿蒙山派棍术第一”的话题。

年年都没个新鲜的。傅审元趴在微凉的石阶上想。

气韵不凡的诸位仙君站在一众仙童身后，其中一个目光在傅审元身上转了一转，朗声道：“拜山时限到，关山门。”傅审元闻言艰难地在台阶上挣扎了几下，咸鱼翻身的勇气刚刚鼓起就被威压无情地震慑了下去。

他抬眼望近在咫尺又遥不可攀的山门，只见那宝相庄严的仙君又道：“自古登仙者上下求索，或于市井，或于仙洲，所求不过得一道。大世界中自有机缘巧合道法万千，缘分实在不可强求。”傅审元心下明白这是说给自己听的，可他哪里甘心。他在这众多求道者中苦苦挣扎十载，参加过三次拜山大典和不计其数的对擂，如今十九有余，如果这次不能拜入山门，这辈子将再与仙途无缘。

缘分不到，不过是能力不足的说辞罢了。

他又想起幼时城中疯道士捉着他的手臂，对他摇头晃脑地呲出一口黄牙：“小公子面相伶俐，身骨见奇，假以时日必能一鸣惊人。”他被老头鹰爪似的手掐得生疼，还是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

果然是骗子，怪不得只能在城墙脚下算命。

从前傅审元是没想过自己能将这句话记着这么久的，他惦记着最牢的应该是成益街边杂货小贩草席上放着的时兴玩意儿，好在学堂里得到表扬后快快央母亲买下。

十来岁的那段日子带着回忆里特有的阳光氤氲，快乐得不似在人间。

当时的傅审元还是同窗眼里的天之骄子，在课上与同学讲话被抓着起来背书时，同伴抓耳挠腮之际，他就能凭记忆倒背如流。别人苦练许久不得要领的篆刻术法，他笔落即出。普通人锻体跃级要焚香沐浴，潜心思索，他往往只用往地上一坐，境界“蹭蹭”往上翻番。

少年人明察秋毫，半面不忘，心灵性巧，人人羡慕，自己也活该骄傲，这世界上无我不能成之事，无我不能悟之境。

别人尽管恨去爱去，我自走我的通天大道——何等高傲，何等自在。

堂课的先生曾对傅审元的母亲讲过，年少早慧未必是好事，少年人飞扬跳脱情有可原，就是不该过于自负。只是作为一个望子成龙的母亲，她不能忍受自己孩子再活成自己的翻版。

“我这一生庸庸碌碌尽在尘世杂务中辗转，幸而你天生聪颖，我尽我所能将你送入仙途，不是求你飞黄腾达好让我享福，只是想让你以后不为柴米油盐发愁，别再过你母亲这样的日子。”消瘦的妇人临行前抓着他的手，头上经年佩戴的步钗落了一颗珠子，只剩孤零零的一颗缀在面颊旁，一晃一晃着闪着光。多年以后傅审元再记起母亲，容貌像晕开的美人图，颊边的珠子还是当年明晃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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