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获罪(1/2)
有万至诚这个“刺头”在,李翀看到的,是比在宫中只看奏章看不出的更复杂的民情。www.dizhu.org
李义当政多年,大小官员都知道他糊弄不得,折子奏到李义那,是断不敢瞎写的。然而一国之主,每日处理政务最少也有百件,大方向上没问题,细节上不可能面面俱到。
李翀真到了灾区,才知他父皇所言“非你可以应付”是什么意思。也才算明白为何冯宪要拼命拦着他,而杜守仁又为什么要唱这出戏。
杜守仁深知太子深宫长大,不论胸怀如何,对真正的民间疾苦是没见过的。非得让李翀亲眼看到万至诚不惜和顶头上司翻脸,让他对万至诚的人品,官品有个大概了解,知道他不会胡作非为,才能建立起基本信任。
倘若没有这个基本信任,李翀眼前之景,就会让他以为万至诚是个昏官。
湖州地势低,相邻各州之水皆从此处汇入太湖。历来浙江一地如有水患,湖州是最为遭殃的一处。李义命人赈灾,湖州府也是所得钱粮最多的一处。
然而李翀的车驾入了湖州,目之所及,是大片因为被洪水没根而泡烂的作物,农田和房屋被毁,眼看要一年半载才缓得过来。连日来水位高涨,农田里已散发出阵阵腐烂的气息,李翀闻着飘入车驾的这股味,差点呕出来。
李翀强压不适,但颠簸之下实在是吃不消,打了个手势,命人把马车帘完全拉开,半个身子探出去。
身旁跟着的冯宪目睹此景,暗道自己想得一点也不错,锦衣玉食的太子真的让他来治灾,只怕是一天也待不下去。
冯宪即刻命令停下马车,又叫了个人送入温水湿巾,心里想的是,倒要看看这太子能强撑做戏几日?
侍从为李翀清洗干净,李翀喝下一壶水,才算勉强把腹内翻江倒海压下去。车驾之中万至诚和乔仲良相视一眼,都有些一言难尽。万至诚有点忐忑起来。
李翀清了清口,挥手让冯宪的人出了去,又命马车继续前行,过了会才对车上两个知府开口,“我这次南下,父皇本是不许的。我心里其实不服,但现下明白了为何。不做出真成绩我不会回京,还望两位多教我。”
两个小小地方官,还都不是得志之人,原本从未想过能见上太子,而李翀这话说得如此礼贤下士,竟是愿主动与他们结交情。
两人方才都还在腹诽这太子恐怕是吃不得苦的,来做个样子罢了,但李翀话音诚恳,尤其此时还明显忍着不适,脸色苍白,一下不那么高高在上了,反倒显出一股年轻人的谦谨来。
万至诚和乔仲良不约而同,一起跪地,“殿下言重。臣愧不敢当。”
李翀抬了下手:“我既然说了是请教,二位便是我的老师。眼下是救灾为重,往后二位不要再行虚礼。”
太子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两人不便再多礼数,万至诚沿路与李翀讲湖州的情况,多少人受灾,多少人每日领取救济,有多少往外地流出的人口……
治大国难。治虎狼环伺的大国难上加难。
李翀在与两位地方官请教具体民情,李义的案头上则垒了一叠令他更为烦扰的事情。
李义把李翀放出京去,原本就有些犹豫,当看到放在御书房案上,天录司的密报时,更是后悔自己把人放了出去。
浙江沿海一带水灾正为祸,而天灾之下则常有人祸蠢蠢欲动。
早在顺明年间,浙闽东南沿海一带便有匪盗,主要来源是被打击生计的走私贩与逃亡海上的罪犯。彼时这股力量十分微小,经过当地官府几次打击,几次衰亡。
但几年前,事情发生了些变化。隐于小岛的匪盗头目不知以何门路逃到东瀛岛国,与岛上一股武装力量勾结起来。东瀛正值各军阀割据,争夺天下。各股武装都谋求更多的金钱和更好的武器。东瀛资源匮乏,这匪盗头目献计于军阀,将目光投到了闽浙沿海。
就在闽浙一带遭灾最严重之时,福建沿海一渔村被半夜上岸的一批海盗横扫,村民家中所有值钱的,带铁的,乃至贮藏的干粮,劫掠一空后便从海上跑了。彼时冯宪将大部分兵力调至浙江救灾,这事不算太大,令当地官府安抚了下被劫掠的村民,也就压下未报。
熟知匪盗们见无人追捕,便起了更大野心,本月以来,接连三天劫掠沿海渔村,民怨激起的动静惊动了潜在福州城中的天录司手下。
天录司的人迅速至当地调查,将这被浙闽总督当成小事没报的事详详细细写了密奏。李义看完,火气冒到心头,好在太医随时侍候在侧,立即施上了针。
李义屈指揉着眉心,将那份奏报来回看,他气怒不在于冯宪没报此事,而在于冯宪把这事当成了小事。--*--更新快,无防盗上----*---
地方上有匪盗打家劫舍的确不至于上报朝廷,可这匪盗构成复杂,搀和进了东瀛势力,还将这当作一件小事,那就是完全没有判断能力,当不起两省军政大权。李义当时就想把冯宪召进京责问,然水灾仍需两地最高军政长官调动人手,此时不宜把人叫来。
这事万般麻烦。李义头疼了会儿,将另一封密奏拿起来,这是项淳写的。
打秦衍以别名入伍赴边关,李义就命人暗中看着。秦衍托荆无悔把项淳叫去燕岭,为了什么,问了何事,项淳一一奏明。
李义看着这封,总算有些许笑意,秦衍是长大了,做事有分寸,心里也有春秋,可以放心了。
太医在一旁提醒:“陛下需休息片刻了。”
历代帝王,尤其是明君,在上了年岁之后很容易像换了个性子,行事和年轻时不同。李义年纪并不大,但已经开始明白这是为何。对自身身体的隐忧会产生不可控的感觉,这对于当了一世明君,所有要事都掌控在手的人来说,是危险的感觉。而危险之下,人会做出非常规的行动来。
李义没理太医的提醒,反倒把候在书房外的王免叫了进来,让他去传几位重臣,文臣里有顾士卿,林如松,武臣里有朱秉天,还有太子的武师傅,晋升皇亲不久的朱为。
这日在御书房,李义于几位重臣面前,立下了几道旨意,给儿子的,还有给这些年视如己出的秦衍的。
几道旨意拟完,王免来报,方才太后的人来请他去后宫。李义让人都散了,跨出门时,王免多加了句“太后让太医院首曹大人陪着去。奴婢方才已经让他候着了。”
李义顿了一下,看王免,“嗯?何事?”
王免赔笑:“皇上,奴婢转老嬷嬷的话,奴婢也是一丝半点都问不出来啊。”
太后潜心礼佛,鲜少主动来叫他,再加上这句嘱咐,几乎是在告诉他,后宫发生大事了。
李义做了准备,到太后宫里时还是吃了一惊。
米蓉吃斋念佛久了,几乎不管宫里事。眼下这景象,在米蓉宫里待了十几年的宫女们从未见过。
尉迟容和福妃二人都跪着,脸色几近惨白,李义一进来,福妃便跪行到他脚下,哭诉道,“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尉迟容将下唇咬出血来,冷冷一笑,眼中是说不出来的冷漠桀骜,很不像平常的她。
李义奇道:“这是怎么了?”
米蓉这时开口,“福妃嘛,今日来我这举告贵妃多年来欺压凌辱于她,她隐忍多年,终于不堪折辱,来求我做主。”
这位福妃,这么多年来是个后宫里几乎不存在的人物,深居简出,连太后的面也没见过几次,宫里许多下人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主子。
李义有些失笑,觉得十分滑稽。他的后宫根本无宠可争,贵妃何必折磨一个无宠无子的人,根本毫无理由。
他不太在意地道,“福妃,你是太闲了么?这种无稽之事拿到母后这来?”
熟知福妃竟不顾自己身份,迅速地撩起两袖,手臂上条条红痕赫然,渗出血来。而那手臂上还显然有青紫的旧伤。
李义虽多年未宠幸过她,但骤然看见她这样的身体,还是相当震惊。
福妃凄然道:“贵妃多年来时常虐打臣妾,发泄自己心中愤恨,臣妾苦忍多年,实在忍不下去。求皇上救救臣妾。不止如此,臣妾宫中众人,都被她毒打过。”
米蓉缓缓道:“陛下,我最见不得这些。你做主吧。”
李义失语片刻,看向尉迟容,“你有解释吗?”
尉迟容舔了舔下唇的血,一笑,“臣妾没做过,也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可福妃若是这样说,必定做了许多打算,有许多人证了。”
她嘴巴里说福妃,眼睛却不太敬重地看了太后一眼。
闻听此言,福妃倒在李义脚下大哭,“皇上,臣妾之所以忍了多年,便是苦于身份卑微,可臣妾再卑微,也是皇上的人啊。皇上救救臣妾。”
李义自问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让自己一头雾水的事,一方面他觉得福妃不会为了嫁祸尉迟容自己把自己打成这样,她无宠无子,没什么可争的,最好的出路就是太太平平过完这辈子,为宫外的家人挣个名分。另一方面也是同样的理由,尉迟容也没有任何理由做这样的事。
他沉默着,试图厘清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自己没想到的,听到米蓉再发话,“打先帝开国,我从未见过后宫里有如此荒谬残忍之事。若真是贵妃所为,实在不配其位,也当不得皇子之母。”
李义皱眉看自己母后,米蓉似乎已经认定了贵妃所为。
尉迟容跪着,唇边仍挂着沾血的笑意,“陛下睿智过人,臣妾信陛下会有英明的决断。”
李义轻呼了口气,问了句“皇后在哪?”
“我已让她亲审福妃和贵妃两宫中人。”米蓉道,“皇后的为人我是信的,断不会作伪。等她过来,陛下便可有所定夺了。”
尉迟容大笑,笑得带泪,笑得让李义越发疑惑。
她要是真冤枉,那总不能是太后和皇后,福妃联合起来要整尉迟容,太后她老人家图什么?
李义感觉这辈子的天纵英明也不太够用了。
“陛下在我这等一等,很快便有结果。”米蓉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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