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1/1）

要演一个被生活磋磨的人，瘦身是必不可少的，因为荣砚本身偏瘦，角色是从一帆风顺到突逢大难，前后反差很大，陆梁喜欢按时间线拍戏，要求荣砚先增肥再减肥。这对患有胃病的荣砚来说并不容易，每天的菜都是周文月想尽办法做的，要让荣砚多吃，要高热量还得不让荣砚反胃，荣砚从来没觉得吃饭这么艰难过，要不是实在喜欢魏安远的剧本，他就想撂挑子不干了。为了等荣砚胖起来，剧组又等了一个月才正式开工，刘妈去片场给荣砚送饭，回来还特别欣慰的跟厉端戎讲，荣砚胖了，脸上有肉气色都好了，有肉是真的，气色好其实是化妆师的功劳，荣砚严禁厉端戎去剧组探班，片场不许外人拍照，他光听刘妈的描述，倒安心不少。

厉悠是个高智商儿童，幼儿园已经渐渐不能满足她的要求，老师一时半会答不上她的问题，常常被厉悠搞得头疼。厉端戎考虑请家庭教师来家里教厉悠她喜欢的科目，幼儿园便不去了，再过一年她六周岁，直接上小学。这件事厉端戎也是考虑很久才告诉荣砚的，虽然荣砚看起来并不是很关心这个孩子，但厉端戎知道他因为自己的原因，对孩子的成长始终是关注的，荣砚对自己作为家长的身份极度不自信，他认为自己会成为父母那样失败的家长，宁愿抛弃责任，也不想把孩子养坏了。其实从他和厉悠的相处来看，厉端戎觉得荣砚的不自信完全是心理阴影，但他更希望弥补荣砚的遗憾，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厉悠的成长他作为父亲会努力照顾好，荣砚清楚厉悠在好好长大就足够了。对于女儿是个天才少女这件事，荣砚并不惊讶，倒是厉端戎说让厉悠学自己喜欢的，荣砚很惊喜，独裁者学会放手也是种进步，不过厉悠随她爸，她最喜欢的科目是数学，所以听起来她的家教课程并不轻松。能每天泡在数学里面厉悠挺开心，难过的是她的数学老师，第一天来不知道厉悠的能耐，备课不足搞得手忙脚乱，厉端戎知道后又请了一个老师，两个老师分时间段来，才算把厉悠制住。

每个高中生都要面临文理分科的问题，荣砚高中时反而对此完全放松，他是艺术生，而且是别人求不来的天赋党，再加上厉端戎从小给他请最好的老师，荣砚专业课只花别人一半的时间，理科文科学的都不错，选哪个都能考上理想的学校。当时荣砚理科分数还要更高一点，考一本都绰绰有余，班主任心疼这么个好苗子去学艺术，在分科前来家里找厉端戎做思想工作。厉端戎知道她的来意后，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荣砚学他喜欢的就好，老师你说的就业啊，实用啊，荣砚都不需要，他就算选一个失业率最高的专业，我养他一辈子就是了，将来给他开个工作室，他爱干嘛干嘛。”荣砚知道老师家访，躲在书房外面偷听，厉端戎这话让荣砚特高兴，站在门外无声的笑，可老师接下来的话就给他泼了冷水:“厉先生，我知道严格来说你并不是荣砚的监护人，你们俩的亲缘关系也不算亲近，还是要为他的长远未来考虑。荣砚总要长大去外头闯荡，过几年你结婚了，你的妻子乐意你养他一辈子吗？”要不是说话的是荣砚的班主任，厉端戎恐怕要把她扫地出门再送一句关你屁事，偏偏老师的话一点不假，厉端戎一口浊气堵着喉咙，只好说他再和荣砚商量商量，客气的把老师送走了。

他果真来问荣砚的意见，荣砚只是沉默，嘴不自觉的撇了，长睫半遮住眼睛，厉端戎也看不懂他的意思。他只告诉荣砚，老师觉得他更适合学理科，学艺术前景不好，荣砚却是知道老师原话的，偷偷看厉端戎的脸色，他看起来很平淡，荣砚反而紧张起来，两个人是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荣砚凑过去按住厉端戎的手背，颤声问:“叔叔，你会结婚吗？”厉端戎这下明白荣砚在书房外头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反手握住荣砚白皙的手，语气比刚才缓和一些:“也许吧，男人都要结婚的，听说爷爷已经有几个人选了。”荣砚小脸煞白，看着厉端戎的眼神充满不舍，厉端戎又说:“砚砚放心，我结婚前会拟一份协议，把我私人的财产留一半给你，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厉端戎后来回想，当时他是喜欢荣砚的，但是完全没有想过和荣砚结婚。厉家家主需要一个没有差错的形象，到了年龄结婚也是良好形象的一部分，最好再和妻子演一副伉俪情深，对厉家对他都有好处。即使心中对荣砚有占有欲，但厉端戎觉得把荣砚留在自己身边不是什么难事，他认识的公子哥，养几个情人的都有，男女不忌的也有，甚至厉端戎的父亲，爷爷，叔父，都不是坚贞的好丈夫，厉端戎是真不觉得，荣砚将来做情人有什么不对。他在畸形的环境里长大，普通人看来不道德的行为，厉端戎却不认为有错，或者即使有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周围的男人都那样，也没有哪个小情儿拼死反抗啊。可荣砚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厉端戎那样无所谓的说也许会结婚，让荣砚几乎心凉了，他的生气都摆在脸上，大声跟厉端戎讲:“我不要你的财产！你结婚也没关系，我学艺术也不会饿死自己，我就要选文科！我就要学油画！你要结婚就结啊！”说完荣砚啪嗒啪嗒的掉眼泪，他觉得自己被什么困住了，痛苦无法发泄，顺手把桌上的青花瓷茶壶砸个粉碎，此后近三个月没和厉端戎说话。

偏偏厉老爷子三天两头让厉端戎去相亲，因为荣砚情绪低落，厉端戎压根没心情，干脆答应了爷爷，和赵老爷的孙女赵佳怡试一试，相亲就不用了。赵家好出风头，才约会一次就把两人的事儿送上了杂志，赵佳怡长得漂亮，是个很有名气的博主，一时间两人的照片都上了热搜，荣砚当时已经快高三了，家里的下人偷偷议论厉端戎和赵佳怡的事，他多少听到一些。学习压力加上要被抛弃的恐慌，把荣砚变得敏感起来，连司机都察觉到他不对劲。暑假里荣砚整天闷在房间里，饭也不按时吃，厉端戎去哄他，他虽然答应了，也不再单方面和厉端戎冷战，但还是兴致缺缺，肉眼可见的瘦了不少。

夏天温度高得离谱，刘妈切了西瓜叫荣砚来客厅吃，碰到厉端戎带着赵佳怡回来，说要在家里吃晚饭。赵佳怡是个温柔漂亮的名媛淑女，客气的坐下了，荣砚悄悄打量她，赵佳怡的妆容清淡好看，衣服是模仿格蕾丝凯莉搭的复古风，看起来气质优雅，长相身材都没得说。荣砚对自己的好看没自觉，反而因为瘦，班里的男生故意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竹竿”，不尴不尬，说不上贬低却也不是什么好称呼。荣砚自惭形秽，水灵灵的西瓜都失去魅力，荣砚默默上楼回房间，躲在里头画画，连晚饭也借口太累要休息没有去吃。他把灯关了，趴在床上看《无人知晓》，电影里没人照顾独自生活的孩子们，把荣砚的伤心再次放大，缩在床上抽泣。厉端戎开门进来，一盏台灯照着荣砚，他没有换睡衣，穿着普通的白体恤和灰色长裤，因为曲着腿，露出一截好看的脚踝，听见响动抬起头来，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小猫变成了小兔子，厉端戎心疼坏了，即便荣砚已经十七岁，他还是坐到床边，把荣砚抱在怀里轻声哄着。荣砚却哭得更大声，一抽一抽的讲:“叔叔，我好怕你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办呀”“我明天就去和爷爷讲，我和赵佳怡不合适，以后再也不带人回来了好不好，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够了。”厉端戎什么都不考虑了，只要哄荣砚开心，当时的他们都隐隐明白自己的心思不再那么单纯，哪有叔叔和侄子两个人过的呢？偏偏他们都觉得这样挺好，荣砚擦干了眼泪，昏暗的灯光把厉端戎的脸也变得温柔，他搂着荣砚，用湿纸巾给他擦脸。荣砚握住厉端戎拿湿纸巾的手，望着他不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去碰厉端戎，从眉毛触到嘴角，然后注视着厉端戎凑过脸来，吻住了他。这个吻好似意料之中，两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激，厉端戎也只是碰了碰荣砚嘴唇就放开了他。

“叔叔，你喜欢我吗？”突然没了初吻的荣砚脸红得像他下午吃的西瓜，扣着厉端戎的手不放，厉端戎反问他:“砚砚喜欢我吗？”荣砚郑重其事的说:“叔叔，我爱你。”厉端戎是荣砚仅剩的亲人，唯一的爱人，他所有的感情都付诸于此，喜欢说不尽荣砚对厉端戎的感觉，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值得荣砚去爱，那一定是厉端戎。

魏安远的剧本，写了一个中产家庭因为父亲病重失去经济支柱，家中两代人从努力生活到渐渐失去希望，麻木生存的故事。母亲，儿子，女儿，三个人的戏份中儿子的戏份是最多的，也是前后变化最大的，因为是小儿子，他受到更多的宠爱，父亲去世对他的打击也最大，这个角色的情绪变化和荣砚自己不谋而合，演得非常投入。等刘妈发现荣砚由胖到瘦，甚至已经瘦到病态的时候，电影已经快拍完了。厉端戎找厉姝瑗要剧本，厉姝瑗说剧本不能透露，只把荣砚的人物小传给厉端戎看了看。这下厉端戎明白了，前头什么好气色，都是为了角色强装出来的，这么短时间内胖了又瘦，对荣砚的身体只会是负担，厉端戎气得不行，坚决要去片场看荣砚。厉姝瑗在视频电话里看他那个沉不住气的样子，到底不好拒绝，跟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再三交代厉端戎，别影响他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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