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2)
天启盛世二十九年。
冬至。
正阳殿内, 灯影重重。
宫女拿着黄铜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去那过于旺盛的小火苗, 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年迈的建安帝躺在巨大的拔步床上,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头顶上明晃晃的纱帐,浑浊的眼睛已不复当年的清明, 曾经意气风发面庞此刻布满了皱纹,花白的头发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几丝银光。
领事总管捧着一碗澄黄色的药汁放到了床边的小几上。
建安帝微眯着眼,侧头问了一句。
“外面……是谁来了?”
身边的领事太监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恭敬答道:
“陛下, 您怕是听岔了吧?外头没什么人来,倒是有些起风了呢。”
“是……吗?”建安帝低声道,控制不住的又重重咳嗽了几声。
领事太监的眼皮跳了跳,并没有上前。
这时。
右侧的小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来人是一个小太监,他小心翼翼地来到领事总管身边,附耳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总管大人对他点了点头,随后走到建安帝床前,轻声问道:
“陛下,李将军求见,您看…………”
“宣——”
“…………是。”
……
李清恒走进内殿的时候便闻到了一股扑鼻的药味。
他径直走到了建安帝的床前,看了眼小几上丝毫未动的药, 垂手恭敬道:
“陛下。”
“你来啦……”声音有些沙哑。
“是, 我来了。”
两个人静静的看着对方, 面上平静无波。
身边的宫人在建安帝是示意下为当朝李大将军搬来了一把凳子, 随后识趣的一一退下, 关上了殿门。
外头的风就在这一霎那间吹了进来,惹到烛影晃了好几下才平静下来。
李清恒站起来,走到建安帝床前,俯下身,贴心的为他掖好了被角,还不忘小心叮嘱道:
“陛下,请您保重龙体。”
建安帝像是没听到般的突然没头脑的说了一句。
“外头……下雨了?”
“是,微臣刚进来的时候,外面就下雨了。”
建安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被子都渐渐沉了下去,他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那天……也下的这么大的雨啊。”
李清恒整理被子的手突然僵硬了一下,但是他很快恢复过来,笑着问道:
“陛下说的是哪天?”
建安帝突然转过头,一下子对上了李清恒的眼睛,原本浑浊的眼睛回复了几丝清明。
“你知道的……不是吗?”
李清恒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建安帝,面无表情道:
“微臣不知。”
建安帝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神色,此时李清恒重新坐到了凳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远的距离。
“你老了很多…………”建安帝突然出声。
“年纪大了,自然是要老的。”
建安帝突然愣住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上了自己的面庞。
嗯,确实…………是老了。
“可是…………傲之,却不会。”建安帝低声说道。
李清恒的眉心重重地跳了几下。
“陛下,您病糊涂了吧!”声音有些大。
“是啊…………”建安帝笑了一下,“我早就糊涂了。”
李清恒突然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陛下您早点歇着吧,微臣告退!”
说完,不等建安帝出声,便大步往殿外走去。
身后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不想知道……傲之他,葬在哪里吗?”
脚步声突然停止了。
建安帝只觉得的眼前迅速划过一阵风,那原本到了门口的人,此时已到了他的面前,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怒红着脸,原本谦顺恭敬的脸,在此刻,竟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说!你到底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手上不断用力着,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胀红的脸,内心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找了整整三十二年了啊…………
因为当年那个棺材里躺的只是一个衣冠冢,傲之根本不在里面!
这些年来,他不断地寻访,到处探查,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但是。
当日前去捉拿三皇子的所有禁卫军,通通都被面前这个人杀了。连那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副驾他都没有放过!
他们原本都约定好了啊…………
在那个少年出逃的晚上,在那个灯光暧昧的内殿,那个绝美的少年,当着他的面,缓缓地褪去了自己的衣衫。
当他还被眼前的这一切惊得毫无言语的时候。
少年缓缓将他的手放在她的心口,用那清丽的声音羞涩的说道:
“清恒,现在你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了。”
少年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要是被贺兰逸知道了,我这辈子都只会是他的禁脔。”
少年突然抬头,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像是对待世间至宝一样。
“所以,清恒,你愿意,把你的虎符给我吗?”
……
他现在已经无法回忆起当时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匆匆忙忙的为少年穿上衣衫。
他只知道迅速转过头,背对着少年,从怀里缓缓的掏出了虎符,声音甜蜜而又苦涩。
“傲之,其实……你不必如此的,你不说,我都会它给你。”
说完,他便转过头,跪在地上,垂下头,高举双手,将虎符捧到了少年的面前。
随着手里一空,他被少年温柔的扶起,然后一个带着暖香的身体便抱住了他,他听到少年在他的耳边许下了最美丽的承诺。
“清恒,这次我要是能平安回来,我绝对不会辜负你。”
他用力的回抱的少年,只觉得此生,有了这句话,不管真假,都已经足矣。
过了许久,少年轻轻推开了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少年似乎是想了许久,终于说出了口。
“清恒……我知道这件事情有些难以启齿……但是,你必须要帮我做到!”
少年紧紧拉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恳求。
“去郊外的别院,去找温玉,让他赶紧离开京都,永远不要再回来!”
“温……温玉?”
“没错。”少年转过头去,慢慢的走向墙角的那盆海棠花,他看不到少年的表情,但是听到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告诉他,我不要他了…………”
“叫他有多远就滚多远……”
“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
————————
记忆回笼。
李清恒看着身下这个面色已然有些青黑的帝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终于在最后一刻,他放开了手。
建安帝伏在床上剧烈的咳嗽着,眼泪鼻涕不断从他苍老的脸庞滴落在被子上,但他像是无所知觉般的大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李将军啊!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来了!”
“你在朕身边潜伏了这么些年,终于忍不住了吧?”
“我告诉你!这辈子你休想知道傲之知道在哪里!”
“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你们谁都抢不走他!”
“哈哈哈哈…………”
李清恒看着已然有些癫狂的建安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许久。
半晌。
他的嘴里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疯子。”
随后。
他扶起了地上的凳子,拿起了小几上的药,拿起汤匙,轻轻的搅动着。
“你以为,你拥有她的尸体,就真正得到她了吗?”
李清恒突然笑了起来,那种神情竟和三十多年前的摄政王一模一样。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邪意。
“你知道,她最大的秘密吗?”
建安帝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他拼命想去抓住面前人的衣角,但是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李清恒慢慢的靠近他,在他耳边吐露着魔鬼的语言。
“你不知道吧…………”
“傲之,他…………其实是女子呢。”
…………
翌日。
建安帝病危。
后宫所有的娘娘和皇子都聚集到正阳宫内,跪倒在建安帝的床前哀声痛苦着。
建安帝躺在床上,随着每一次的呼吸,他的喉咙就好像一个漏气的风箱,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
他艰难的抬起手,示意那跪在最前方的人过来。
贺兰敏之神色复杂地跪到自己的父皇面前。
他看着自己这个掌握一辈子权利的父亲,心中只觉五味杂陈。
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从来不曾爱过自己的母亲,甚至是后宫所有的女人。
但是他却在登上皇位后,广纳后宫,夜夜笙歌,做足了一个风流皇帝的做派。
当朝大将军李清恒曾不止一次说过他长得好。他知道自己比起其他的兄弟姊妹来,容貌是要更胜一筹。但是这与他被册立为太子有何关系!?
直到有一次。
父皇在御花园喝醉的时候,哭着拉着他的手。
不停的在他耳边叫着。
“傲之……傲之…………”
他才知道自己不仅是长得好,更大的原因是因为他长得像自己死去的堂兄,那个赫赫有名的前朝准太子贺兰傲之…………
他这个堂兄三十多年前多年前因病死于宫中,正因如此,他的父亲才有机会登上宝座,成为贺兰一族新的皇帝。
他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父皇如此念念不忘…………
但是。
他寻遍京也未曾找到他的一幅画像,然而京都之人却无一不知晓他,在街头小巷的民歌民谣中,处处都在传唱着这位传奇的牡丹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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