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2）
“你留着自己吃就好了。”程云无奈地开口。
他翻了一页书，准备无视面前的人，看都没看一旁刚打完球浑身都是汗水和荷尔蒙的陈池。
程云前后左右的人对这一幕倒是都习以为常了，程云的后桌冯美玲笑陈池：“你就别打扰人家看书了，一天要来闹个十次八次，你都不嫌烦的，今天还改送吃的了，怎么，不如给我们呗，让咱们也补充下营养？”
陈池指着冯美玲的肚子夸张地做了个惊恐的表情：“美玲儿啊，你可不能再吃了，你看看你的腹肌，你看看我们程云这腿这胳膊儿瘦成这样，你都不觉得痛心吗？作为同学是不是应该好好关心一下营养不良的同学？”冯美玲有些胖。
冯美玲嗤笑，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我说你就别总是来程云面前转悠了，你要是能和一班的周旗成绩一样好，我估摸着程云还能拿正眼瞧瞧你。”
他们打着趣，都快成每天固定的习惯了。
很快打了上课铃，班主任拿着三角尺从前门走进来，警告地瞪了陈池一眼，陈池只觉得后背凉飕飕，把手里的东西往程云怀里一丢就奔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程云愣愣地看着怀里的东西。一瓶燕麦牛奶，玻璃瓶子装着，还有余温。然后是一块蛋糕，包装得挺好，透明的包装盒下可以看到蛋糕上面有一个很可爱的小熊，应该是女孩子一眼看上去就会喜欢的东西，憨态可掬的样子，正在对着他笑。
后桌的冯美玲还不死心，揪了揪他的袖子：“程云，知道你烦陈池，不想要他的东西就给我们吧，我们保证把敌军物资消灭得一点儿都不剩！”
程云皱了皱眉，他思考了一下，轻声回答：“这样不太好，我下课了把东西拿去还给他吧。”说完就扭过了身子，把东西放进了抽屉里。
倒是胡尧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上课程云破天荒地没睡觉，没看课外书，撑着下巴看着黑板，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课。
胡尧清感觉他今天心情还不错，心道这不就是拉近同桌关系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于是在自由讨论的时候终于鼓起勇气搭话：“程云，你初中在哪个学校念的啊？”
“九中。”
“哦，你成绩那么好，应该早早来一中……不过你聪明，在哪里都一样。”
“读九中，包括来一中都是因为离我家里近。”他语气淡淡的。
“啊，这样啊，那你高三不会住校吗？”胡尧清推了推眼镜，一中的学生一般到了高三都会选择住校，家里条件好一些的家庭才会在学校附近买房或者租房，方便照顾孩子。
其实也不是那么近，骑自行车也要骑20分钟左右的，程云心道，“我应该不会住校，也不会租房子。”
“额，我家里为了我念书，还在学校外面买了房子，不会还没装修好。那你是想留在本市读大学吗？”
程云好像不太喜欢这个话题，“大学？”他歪了歪脑袋，“可能不会读吧。”
胡尧清是真的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想他是不想跟自己聊这个话题。
后来的时间，程云就一直神游着，不知道发着呆在想些什么。
胡尧清可能没有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拿出来过。
等到下课了，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慢吞吞地拿起课本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等到值日生都打扫完教室，教室基本只剩下不回家在学校吃饭休息的人，他才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地很慢，还好像怕忘了什么似的把东西装好了一次，又全部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掏出陈池递给他的那瓶牛奶，玻璃瓶子握在手里凉凉的。还有那个小熊蛋糕，走到陈池的位置上。
理所当然地没有人，陈池一下课跑得比谁都快。
陈池的同桌拿着饭盒，准备拿出去洗，看到程云招呼了一句：“陈池又拿你什么东西没还了？晚上找他拿吧，这回儿不知道去哪野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说完就走了。
程云看了看陈池的桌子，椅子，和桌子上的书，慢悠悠地打量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转到手里的牛奶和蛋糕，对着蛋糕上那个可爱的小熊轻声道：“那就没办法了，他不在，我就把你带回家了。”
“谢谢你啦。”程云看这那个空空的位置，轻轻说。
－－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陈池开始风雨无阻地每天变着法地给程云‘加餐’，早餐也有零食蛋糕什么的都有，有时候上着课呢，坐在最后一排的陈池还会掏出一块巧克力，千里迢迢地让前桌的人一个一个地把东西传给程云，行径张扬地不得了。
程云也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他本来就是一个对别的事情都不大关心的人，所以不是很上心。可再心大的人，天天有人往你跟前凑，要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假的。
他性格就是那样，不太爱搭理人，可是陈池这么热情洋溢，多少还是让他对陈池的态度和对旁人显出些区别来。
胡尧清就很有感触，明明他才是程云的同桌，怎么老是一下课就被陈池明里暗里地吆喝走呢……有的课能换座位的时候也是，他只要看到陈池拿着课本走过来，就开始条件反射地收拾东西了。
程云跟他说的话，好像也更多一些……
别人问为啥他要给程云带吃的，他的理由居然是看着程云太瘦了，看得他眼睛不舒服，看不得他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数学课上到一半，陈池睡醒了，起来喝了口水，然后从书包里掏掏掏，掏出来一个鲜红的大苹果。他刚想一口咬下去，想了想，又轻轻戳了戳前排男生的背，“曹国磊，往前边递，给程云，谢谢啊。”
曹国磊接过来，两人默契地嘿嘿一笑。
身边同桌刘文云冷不丁来了句：“我说你要是喜欢人家，就直接上，天天磨磨唧唧地去搞些有的没的，怂。”
陈池浑身僵了一下。
他嘴上说着陈池，眼神还放在黑板上装模作样。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他了啊？”陈池一下子急了。
“不喜欢人家，你干嘛整天抢人家书来看，不喜欢人家，干嘛上课发呆看人家后脑勺看着看着还看睡着了，不喜欢人家，干嘛上着数学课睡醒了把应该由我们两个人分的苹果给人家，不喜欢人家，你有病天天给人家送吃的？”刘文云劈头盖脸地把话砸过去，“行了兄弟，什么年代了，我懂的。”
陈池倒是没接话了，半晌冷冷地回了句：“谁说我要分你吃那个苹果？老子自己吃。”
刘文云看他不正面回答，冷笑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池突然又说了一句。
“嗯？”刘文云转过头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池重复，“反正不是那样……吧。”
不是那样，那到底是什么样？若要今天的陈池来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
但可以从那天说起。
那天下午下课，他和朋友留下来商量了一下明天的球赛的事情，聊得有些晚了，出校门的时候看到程云挎着他那个旧旧的单肩包，推着自行车慢吞吞地走着。
还是他的老样子，瘦瘦小小的，背着单肩挎包，慢吞吞地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上次他教他做题，后来他表哥再帮他补习的时候还有了些进步，他想跟他说声谢谢，跟朋友说了声有事先走就追了上去，没想到程云出了校门就跨上了自行车，扬长而去。
陈池又是个犟脾气，一点都不服输的，他平日里上下课都有家里的车接送根本不骑自行车，见程云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想都没想就跑着追了上去。
他也不喊他，就执拗地在后边追着，像在跟自己较劲似的。
等程云七拐八拐地到了一个很老的居民区，他追丢了人。
这一片楼房都很矮，又密集，居民区外边是个小市场，正是下班下课的高峰期人很多，他找了半天都没看到程云和他那辆自行车。
最后他放弃了，到小区里找了个小卖部买了瓶水，喘着气休息准备打个电话让家里人到这里来接他回家。
小卖部的老板倒是挺健谈，跟他搭话：“小伙子，在一中读书啊，看你面生啊。”说罢指了指他的校服。
陈池点头：“我不是这片的人，我是来找我同学的。”
“找同学？”老板嗑着瓜子，打量着他，“这小区里读一中的就两个，一个高三一个高一，高三的那个家里人忙就让他住校了，另外就温老师家的啊云嘛，你找的是啊云啊？”
陈池还挺意外的，能从别人口里听到程云的名字，“没错，我就是找程云。不过今天得回家了，改天我再来找他。”
那男人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陈池：“你跟啊云……”他顿了下，“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陈池尴尬：“……没有没有，我是他同班同学，他平时挺照顾我学习的，他成绩好嘛，今天他忘带东西了……”
“哦，这样。”那男人了然，“也是，我也算看着这孩子长大的，这小区也没几个孩子，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这人啊，越聪明脾气越怪。我们这街坊领居都没见过他一个笑脸的，也没见过他带什么朋友回来。”
陈池只能接话：“他性格就那样，但是他人真的不错的。”
“唉，要说心善，啊云可是我见过最懂事最善良的人了。”那老板唏嘘，“要是别人家里出这种事，别说一个孩子，就算是个大人都受不了。难为他一个小孩子，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陈池眉头一抖，嘴上还是应着：“对啊，平常和他聊天，我都避讳不聊他家里，就怕他难受。”
那老板叹了口气：“之前啊云读初中的时候还总被人欺负，不过看来高中的同学要比初中好相处很多，没人总拿着啊云妈妈说事儿了。”
“唉，我们都很同情程云家地遭遇……”陈池还算机灵，很配合地套老板话，“现在程云家里情况应该比以前好多了吧？”
“能好到哪里去啊。”那老板摆了摆手，“别说把这毛病治好，就是能治，我看他妈妈也是不愿意去的。可惜了，他妈年轻时候那么漂亮一人，说疯就疯了，要我说真是好人没好报，啊云爸爸那么优秀一人，那么年轻就去了，唉……这人的命啊，真的是说不清楚。”
陈池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差点握不稳手上的矿泉水瓶。
他抑制着内心的疑惑，镇定地接话：“对……对啊，不过亏得程云能干又聪明……应该也……我是说……”他平时伶牙俐齿的，此刻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都会好起来的吧。”
说出来又觉得自己这话真的挺傻。
“就是可怜了啊云这孩子。”老板拍了拍陈池的肩，“小伙子，学校里面就拜托你多照拂照拂我们啊云啦。”
“应该的，我们是同学。”陈池答应着，“一定会的。”
两人攀谈之后，陈池带着复杂的心情回了家。
他父亲是军官，母亲是翻译，爷爷奶奶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家境优渥，过得顺风顺水。他又是这一辈的老幺，最小的孩子，家里宠得快上天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些年来除了被数落成绩差以外，也没什么别的烦恼。
他的家人教养他很细致，也将他保护得很好，他身边的朋友不说家庭条件有多好，但绝对不至于糟糕。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居民楼。然后回想着，程云有些开胶的球鞋，还有他总是上课打瞌睡，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下了课就行色匆匆地往家里赶的身影，和他纤弱的身体。
这一切联系在一起，第一次显得那样的生动，也隐隐刺痛了他。
而程云过得是那样的坚韧，他聪明得闪闪发光，却是从这样一个破碎的家庭里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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