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下)(1/2)
出了救济堂,林望月只管一路走,什么也不说。于戎问他:“那我们现在回酒店?”
林望月点了点头,转动手上新得来的戒指,脸上忽地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说:“等等你要全部拍下来。”
“啊?”于戎愣住,指着身后,“刚才不是已经拍下来了么?”
疑问脱口,于戎恍然大悟,急急问林望月:“等会儿不会上演什么《古惑仔》剧情吧?酒店里不会有人等着要砍你的手吧?”
林望月嗤了声,瞪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还《古惑仔》,现在是法治社会!”
说完,他随手拦了辆的车,上了车。于戎也上车,两人回了文华。现下走在酒店里,林望月没有一丝避讳,隐藏行迹的意思了,他大摇大摆地经过前台,还冲前台的两个女孩儿抛媚眼,飞吻,弄得那两个女孩儿尴尬地抬不起头来,进了电梯,他不知在盘算什么,兀自发笑。于戎在一旁,静默看着,顺便把手机快捷拨号设置成了报警电话。
到了房门口,林望月开的门,他一开门便让出了个位置,故意要向于戎展示房间里坐着谁似的。于戎也好奇,遂从这个空隙里往门里望了进去,望了歇,他松了口气,没有古惑仔要来砍林望月的手指,只有濮家的大房太太坐在窗前,一条小腿斜倚着另一条小腿,挺着胸,抬着头,双手搭在一只手包上,那手包搁在膝上。她的坐姿优雅,神情倨傲,双眼中饱含冷漠,全然瞧不上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她眼前的任何一个人。
她的眼神和林望月平素看人时如出一辙。
大房太太说,讲普通话:“让他出去。”
于戎点点头,转身要走。林望月抓住了他,斜着眼睛朝于戎看了过来,从他的背包里抓出那台佳能,说:“他在拍我的纪录片,得全天,全方位跟拍,收集素材。”
于戎怔住。林望月把相机扔给他,又是两道斜着的目光,声音发尖:“还愣着干什么?拍啊,观众难道对林望月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一个林望月不好奇吗?”
于戎捧着相机,不好开机,又不好走,清了清喉咙,说:“是因为你的绝世才华吧……”
林望月笑出来,拉着于戎进了屋,却不关门,用脚顶住门。他看着大房太太,下巴微微抬高。
大房太太皱紧了眉头:“你什么身份,他拍你的纪录片?”
林望月说:“我是知名少数族裔同性恋设计师,拍我的纪录片,他可能能入围奥斯卡。”
一瞬,于戎想笑,硬瘪牢了,小声说:“不然关上门再说吧。”
林望月不耐烦地抢过相机,打开了电源,扔回给于戎,现在相机在录影了。大房太太转过半个身子,望向别处,说:“这是濮家的家事,是私事。”
“名人的纪录片不就是曝光隐私吗?”林望月掰过相机镜头,对准自己就说,“现在就来带大家认识认识我的家庭,我姓林,我爸爸姓濮,大名濮粤生,我随我妈的姓,我妈呢,是老太太,也就是我的奶奶当时身体欠佳,在老家找来的一个……”
大房太太霍然起身,眨眼到了林望月跟前,一个耳光甩给他,夺过于戎手里的相机,扔到了地上,关上了房门,站在了门后。
一切发生的太快,于戎看傻了眼,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小:“不管什么事,有话好好说啊。”
林望月的嘴角破了,他揩了揩嘴边的血迹,抬起头,看着大房太太,丝毫没有退缩:“你砸相机也要看看有没有砸坏,坏得彻不彻底。”
大房太太又举起了手臂,这次,不等耳光落在脸上,林望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啐了口,说:“我不是我妈,任你打,任你骂,被你折磨出精神病只能在老家深山里发霉。”
大房太太也不让步,眼神和态度都异常强硬,她说:“要告我伤人就去法院,要为那个贱人讨公道就去阴曹地府等我。”
于戎听得发愣,往门口挪,蚊子叫似的说:“不然……我还是先出去……”
“你留下。”林望月说。
“你不许动!”大房太太瞪着于戎,又瞪地上的相机,再瞪林望月,“把戒指给我!”
于戎高举双手,不敢动了。
林望月冷笑了声,丢开了大房太太的手,拍拍衣服,人往房间里走,气定神闲地说着话:“奶奶说,阿月喜欢这个戒指,以后就留给阿月了,白纸黑字,还去了律师那里登记。奶奶一死,你们就把我送走,你们不管我,不管我妈,我出名了,你们来找我,叫我要低调,还让我妈给我打电话,和我哭,求我,你们威胁我,打压我,不让我在澳门开店,限制买手网站上我的设计。”他弯腰捡起相机,鼻子里出气,洋洋得意,“我现在还不是照样混得风生水起?你们的东西,你们的钱,我一分都不要,这个戒指本来就是奶奶打算给我的,老头子一直想要……奶奶一死,我那时候还小,被你们送回江西,戒指被他据为已有这么多年,现在你们还想继续霸占,门都没有!”
林望月抓着相机,垂着手站着,他背着光,周身紧紧围绕着一圈黑色的轮廓线。他道:“你想把戒指要回去,那就找律师,那就告我,八卦报纸不是最爱这种故事吗?哦,忘记了,八卦报纸你们都有入股,那网民肯定喜欢挖掘这种揭下富人完美精致面具的剧情。”
大房太太笑了,怪阴森的:“打官司?你先把自己身上的名誉官司,版权归属官司打打清楚再说吧。”她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眼于戎,阴阳怪气地说,“你最好也和这个导演把版权归属搞搞清楚,再贴心的人也逃不过利益的诱惑。”
林望月也笑:“大太太日理万机,公司里,家里,那么多烂摊子要收拾,还有时间关心我的感情生活,我的死活?”他的笑容变深,声线绷直了,缺乏起伏地说着:“你放心,我说了,你们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我就算饿死,渴死,我也绝不会要。”
大房太太一手握着手包,往里走了几步,说:“你写下来。”
她看着书桌上的纸和笔。林望月的表情忽然一变,似是有所触动,但很快就换上自嘲的笑脸,在书桌前坐下了。于戎自觉尴尬,说了句:“我去吃点东西……”趁没人阻拦赶紧开溜。
他去了一楼的酒廊,随便要了杯冰柠檬水坐着,这屁股还没坐热,一个熟人由远及近,笑容满面地坐到了他对面。于戎也堆起笑容,热络地和对方打招呼:“豪哥,这么巧,你也在澳门?”
豪哥的打扮依旧入时,今天打理了个油光光的背头,他咂吧着嘴巴,说道:“澳门那个什么国际电影节的,找我审片,安排住在这里,没有赌场,清静一点。”
他笑笑地和于戎套近乎:“没想到会碰到老熟人,上次看到你,其实还有很多话没和你说的,你妈妈走之后,我一直蛮担心你的。”
于戎点着头听他说话,接下来一句豪哥就问:“欸,那个林望月,你帮(和)他熟悉的吧?”
于戎喝水,扯扯嘴角:“还可以吧……”
他往酒廊外看,眼神掠过了豪哥,豪哥一笑,换坐到了于戎边上,胳膊贴着他的胳膊,亲密、神秘地问他:“听说他是那个濮粤生的私生子,啊是真的啊?我听说,他今天还去了告别式,差点闹起来,他被自己品牌除名了么,啊是回来争遗产的啊?”
于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回说:“这都是八卦吧。”
豪哥和于戎拉开段距离,责备地摇起了手指:“小于,这我就要批评你了,你们文化人呢就是这点不好,都不食人间烟火的,这个么不算八卦呀,这算人间百态,你要是知道什么,不和豪哥分享分享,那就说不过去了吧,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说啊是。”豪哥又说:“我一个朋友么,搞买手网站的,濮家大房三小姐不也做这个的嘛,两个人关系还蛮好的,他去了告别式,一下就认出林望月了,看那个场面,八成就是了。”
于戎不解:“是什么?”
“咿!私生子啊!”豪哥双眼圆睁,摇着头又是拍于戎的肩膀,又是笑的,说:“你是真的是……”他顿了顿,“当导演么,懂得看眼色,看人最重要,要分析人物心理的呀,不然怎么帮(给)演员讲戏?”
“是的,是的。”于戎说。
豪哥继续讲:“他和我说,当时还纳闷,怎么这个三小姐平时什么流行的牌子都想做,很好说话的一个人,提到林望月这个牌子就回避,多提了还要冷脸,还要不开心,今天么才想明白,原来如此!你说他们濮家保密工作做得也是蛮好的,哦?”
于戎摸着玻璃杯上的冰水珠,笑了笑,没响。豪哥重新贴过来,挤着于戎说话:“小于,其实我是很看好你的,你之前提那个电影的事情,就是那个恐怖片……”
“是纪录片。”于戎低低说。
“啊?”
“没什么……您说。”
豪哥长吁短叹:“我和关老师后来讨论了讨论,我们的意见还是有些分歧的,不过你也知道,关老师么,老前辈了,我不好驳他的面子,对伐啦。那么我们要做呢,首先故事大纲要能过审,”豪哥说着,一看周围,“我朋友说还有个人拿着相机跟拍那个林望月,”豪哥嘿嘿笑,“不会是你吧?”
于戎笑着,不喝水了,柠檬水酸得他反胃,也不回话,再往酒廊外扫着看,他看到林望月挎着他的相机经过。于戎一抬手,和林望月对上视线,忙起身,和豪哥说了声:“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先走了。”
豪哥喊他,说着:“片子的事,记得联系我哦!微信上聊!”
于戎拉着林望月快步走出了酒店。
日落了,是傍晚了,澳门的街头吹来丝凉风。林望月把相机还给于戎:“检查过了,没坏,我誓死捍卫里面的影像资料。”
他手上的戒指还在。
于戎说:“那大太太……”
“我拜托你了,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封建裹脚布臭味那么重的叫法!”林望月高呼救命。
于戎打开了相机,检查着,走着,说:“你写了?”
“什么?”
“就是保证不要他们一分钱,”于戎一顿,他明白了,他想到了,他急急地问林望月,“你爸给你留东西了?不然大太太为什么要让你写这样的保证书,保证你……”
林望月讥笑:“你情商这么低,看来真的很适合当导演。”
于戎苦笑:“那情商高的呢?
“就成诗人了啊。”林望月还强调,“短命的诗人。”
于戎检查完了相机,确实没坏,所有拍到的内容也确实都还在,其实濮家大太太在相机最近一次的那段录影里根本没有露出全脸,声音也很抽象,扭曲。先前他站的那个位置,角度和采光都太差了。
于戎又问林望月:“你说你之前被打压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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