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1/2)
原在前朝时,帝王崇奢,又极重仪典及场面,所以,生辰便等同于元日那般往热闹了过。到圣寿节这天,百官朝拜,恭祝千秋,也算是久来的传统了。
可是,自大梁在怀安奠基之日起,圣祖便认为这些仪式劳民伤财、兴师动众,本朝若延续下来,其实并无实际意义。是以,一改旧时的奢靡之风,颁旨“减乐停宴”。
停宴倒也不是真的不办。封王回城、宗亲祝祷,再加上满朝文武极其符合品级的亲眷进了宫,难得齐聚一堂时,自是要简单庆贺一番的。
不过,那得安排在朝会与祝祷之后,方移步太液池畔。
……
“今年北境那边不安稳,平王殿下请了旨也没回来。倒是各地藩王来的不少。不过啊,老祖宗过寿,也是热闹场面,人多了好。奴记得前年,宴席可是从午间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元奕早早就起榻了,人尚在混沌,就被福禄拽起来洗漱了。待包粽子似的裹上衮服,人已经打了好几个盹了。
福禄叨叨着说些话,是想让人精神起来,不想适得其反,越说人越困。
无奈,他便叫小宇子将膳房准备吃食先端上来,“今日前朝后宫,陛下还有的忙活,得多吃点儿东西垫住肚子。”
元奕还在犯困,迷迷瞪瞪打了呵欠,瞥到镜中甚是端肃的自己,禁不住抽了嘴角,“弄得跟朕要成亲了似的!”
“哪里成亲是要这样?”福禄端起一碗清粥扬了扬,“陛下成亲那日,可是要比起朝会更庄重的。”
他还特别提醒了小皇帝,“连个呵欠也不能打!”
刚张开了嘴的元奕:……“多事!”
他白一眼福禄,生生将一口气憋进肚里了。
却没忘每日一问,“朕的老师呢?”
福禄就知道不会少,将粥往他手上一放:“许是很快就过来了,陛下先吃。”
元奕这才精神抖擞起来。
……
与此同时,太极殿正殿。
孟邵秋到的时候,百官零零星星地,已经在殿外等着了。负责今日朝会整体防卫的昭武将军看到他,便避过耳目,悄悄地下了石阶。
孟邵秋确认一眼外围,见羽林都已就位,便问,“都换好了?”
“换好了,大人放心吧!”
他压低声音道:“照往年朝会上,太极殿外都会新增一半人手,统共除皇帝亲随之外,一千二百羽林卫,分布东西两向。属下遵照大人指示,已在昨夜之前,分批撤换去八百了……”
“这八百人,都是咱们西营自己训练出来的。而且所守的位置,也都是距离小皇帝最近的。”昭武将军道:“现在,咱们就只等小皇帝过来。待时辰到,清宁宫那边得手,这内殿的八百羽林,再加埋伏在外的人手,就足以逼得他……”
孟邵秋瞪了他一眼,止住他将要出口的话。
“属下知罪!”
“行了,”孟邵秋厉目横过一周,在后方缓步慢行的裴政铭身上停留片刻,道:“这只老狐狸,你务必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
昭武将军领命,这便退下了。
“呦,孟大人……”昭武将军一走,没多时,裴政铭就堆着满脸笑意赶了过来,“今日挺早哈?”
“是,”孟邵秋笑着执礼,“裴大人安好。”
“我可不好,”裴政铭摇头,似有苦难言的样子,“大人是不知道,这两日府上来了俩客人,我一把老骨头,还得日日陪个孩子扎风筝,唉……”
“不提了不提了,我是比不得孟大人清闲。”他叹口气,转问,“大人病愈了?身子骨没事了?”
孟邵秋脸色白了又青,袖中右手握得咯吱响。
试问,这朝中但凡有耳朵的,那个不知他府上俩客人哪来的。是冲着他,要让他进坟墓的。
这老狐狸倒能耐,碰面也不知避,竟是生怕人不知道他丞相府上有他孟邵秋的催命符似的。
孟邵秋咬了咬牙,半晌,才勉强扯出一分笑容来,“还真是多谢裴大人记挂了,我……很好!”
“那就行那就行。”裴政铭分毫听不出他话中的疏离,一副慈祥又和蔼的模样,“以后啊,可就仰仗孟大人了。”
“岂敢。”说罢,孟邵秋再次揖了下手。
此时,正好殿门开,时辰到了。孟邵秋两人便都自觉地沉默下来。而后两人前后迈上玉阶。
进入正殿,四张席位尚在,俨然一副不可轻易撼动的模样。
孟邵秋看了一眼那个他了七年的位置。往右,盘桓在柱上、腾云驾雾的金龙犹在,一如当初时。却叫今日的他看来,一时间的恍惚之后,竟觉得无比陌生和讽刺。
愣神间,钟鼓声便敲响了。百官齐列殿下,各入其位,只等皇帝与太皇太后的车辇过来,然后行过御道,走上高台接受拜贺。
可是,这一次,钟鼓声一直响了两遍,皇帝还没到。亦不见守时的太皇太后出现。
有人按捺不住,已经开始往殿外探头了。许多都在琢磨着:本朝皇帝与太皇太后不和,是多年的事实。却也没有在圣寿节这般重大的日子两两缺席过的。
猜测间,第三遍钟鼓声响。隐约的,后方有了些许动静。
众人屏息,却听到后方有宫人道:“圣上有令:太皇太后病重,朝会延迟。请各位大人殿内暂候,无诏不得出殿——”
尖而细的声音接连宣布了三次,款款尾音落下,殿中一片静寂。
而后,就是相互间的低语。
孟邵秋微怔片刻,忙阔步走了出来。刚好传旨的宫人还不曾走远。
“老祖宗怎么了?什么时候病的?”
宫人躬身,“回大人,老祖宗接二连三的,都病了个把月了。昨天刚有起色,不想今早起榻时突然复发。陛下听到禀报就立即赶过去了,现在还在清宁宫里。”
“陛下竟也去了?”孟邵秋拧了下眉,又问,“很危急?”
“是啊,”宫人眼睛都红了,“不瞒大人说,太医院的院首,还有几位主治太医都被紧急召进了清宁宫。要不是真到了这程度,咱们陛下也……不会过去的,您说是吧?”
宫人说完抹了下眼睛,就小跑着赶回清宁宫复命了。
孟邵秋在殿外站了一会儿,叫昭武将军上前。
“太皇太后怎么在这时候突然病发?”昭武将军不放心道:“大人,会不会是他们察觉了什么?”
想想又觉不可能,“咱们的人都在宿卫里,且目前也没什么大动作,皇帝如何会发现?不可能的!”
他问孟邵秋,“是否要叫人回府问问宁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孟邵秋目光一敛,突然就冷笑一声,“到了这般境地,即便咱们没动静,清宁宫里的人也会按时动手。”
昭武将军身子一僵,“三声鼓响为号,想必,他们此时已经……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急什么?”孟邵秋侧目,倒是从容许多了。因为他知道,现在即便是他不动手,清宁宫里的宿卫一旦暴露,他也没命可活了。
“可是这一切偏离计划,稍有疏漏就满盘皆输。”昭武将军也不是个蠢人,瞥了一下殿中,还是要征求孟邵秋的意思,“咱们,是否就此罢手?”
“罢手?”他轻嗤,“来不及了……”
语毕,一道流火划破高空,紧接着,就是一声短促的:“啪……”
这便是两宫之间的信号了。他就知道,清宁宫守卫是要比太极殿松散不少。而要小皇帝最快妥协,就得先从太皇太后宫里下手才最有用。所以早在几日前,他便将主力放在了清宁宫里。
“整好,两个一起,也省的麻烦了!”孟邵秋眸中一道寒芒闪过,他当即便道:“传令下去,关闭殿门!”
昭武将军得令,迅速示意殿门两边的守卫。朝臣们还在叽叽喳喳的议论,还不曾意识早危险将至,等他们听道“吱呀”两声厚重的闷响之后,殿门在数位羽林的手中已经逐渐闭合。
“孟邵秋,你要做什么?”
有意识道情况不对的,扑过来就要阻止,却被羽林卫一刀柄顶了回去。
昭武将军抽刀恐吓,“想活命的,就好生待着!”
却还是有人不受威胁的,想能在太极殿议政的,品级都不低,被一员小小的武官呵斥,岂能服气?
眼见缝隙越来越窄,恐慌之中的人群,或者就地躲了起来,或者去叫裴政铭与怀王,或者就赤手空拳地把着殿门,一时,场面混乱不堪。
奈何,这站得最近的羽林卫都是孟邵秋安排过来的人,自是遵他之令所从。即便是裴政铭与怀王也制止不了。
所以任他们如何辱骂,羽林卫还是顶着口水硬要将门合上。
“混账东西,”一身着绛红色朝服的臣子憋得脸上青筋暴起,透过门缝指着孟邵秋坡口就骂。
他是御史台的,素来就瞧不惯他的作为,自是什么都敢说。
“孟邵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你身为辅臣,罔顾先帝遗命。你忘恩负义,你不得好死!”
许是,这些话刺激到了孟邵秋,孟邵秋抽出羽林卫的腰刀拿在手里,指着门缝里的那张脸,赤目欲裂,“你把话,再说一遍?”
“我就要说,说你人不如狗。”他探了手,“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太极殿,枉费先帝如此信你。今他亡魂未安,你便野心勃勃,刀指太极殿。你自己看看,你可对得起先帝,对得起他予你的那分信任?你……啊——”
孟邵秋眼中血红,一个利索的起落,弯刀挥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殿门内的乒乓声停下来。
众人双瞳凝滞,看着喷溅出来的血,以及躺在门缝里的那截断手。
“啊——”众臣皆恐,忙撕了内衫往断臂的御史身上按。
“孟邵秋,你这是谋逆!”
殿门彻底合上了,锁链攀了数圈。
孟邵秋听得出这是怀王的声音,从容地拿衣衫拭去沾在刀身的血渍:“那是你们以为的!”
“我说,是替、天、行、道!”
“你莫把自己捧得太高尚,”怀王道:“待你跌下来时,本王就要看看,你是不是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孟邵秋手一顿,却是笑了出来,“哈哈哈——”
“各位大人站了这么就,也都累了。”不紧不慢地合刀入囊,他往日出之东望了一眼。
“这太极殿敞阔阴凉,各位就当是在这里避暑了吧!”说罢,直接示意殿外羽林,“架上弓.弩!”
“孟邵秋……”
“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
孟邵秋却是不予理会,抬步便走了出去。只留下一队弓.弩手,拉弓待命,目标直指正殿大门。
宿卫出动,宫道上,宫婢见不得刀剑,没到近前就惊叫着四散逃窜开。
孟邵秋让宿卫开路,为争取今早赶去清宁宫,直接挥动着大刀长.枪驱赶:“闪开,都闪开!”
“靠过去,蹲下!”
宫人受惊,活命要紧,哪里还顾着听,还不是能逃则逃。
“不听话,砍了就是!”手起刀落的事,确实要比维护起来要简单许多。
宫人们眼看着身边的同伴被人轻巧挑起,然后狠狠地砸在宫墙上,惊悸之余,这才发着抖,慢慢地安静下来。贴着墙根蹲好了。
“早这么多省事!”昭武将军冷冷地说着,反手握住枪柄。
……
一路到了清宁宫外,这里刚经过一场殊死搏斗,浓重的血腥气自高墙之内疯狂地蔓延过来,如同阴诡的魔爪,直从高空扣下攥住人的头骨。
竟是那种叫人头晕脑胀的浓腥味道。
宫门四开,昭武将军先行一步跨了进去,“人呢?”
那守在宫门口的一队宿卫当即合了长刀,“回将军,都在宫里。”
昭武将军抬目往前一望,透过重重宫门,可隐约看见清宁宫主殿,那里,似乎跪着许多的人。而在往里去时,除了一片漆暗,就都是死寂了。
“小皇帝呢?”他沉声道。。
为首的倾身,回禀,“都在。”
“很好!”他轻一勾唇,返身如实地将听来的情况尽数回了孟太尉。
不多时,一声令下,手持长.枪的一队人打头,弓.弩手随后,四千宿卫御林军浩浩荡荡挺了进去。
枪戟碰撞的脆音,及其凌乱的衣甲摩挲,还有齐整而肃穆的脚步声,一时,带着威压,袭击了这座原本该是清宁而平静的宫殿。
“孟邵秋……”随着他们的不不逼近,主殿里远远地传来一道声音,似提了几分气,听起并不大有力量。
正是太皇太后裴氏。孟邵秋一抬手,队伍便在第二道宫门前停下了。
“老祖宗,”孟邵秋言语间倒还算是恭敬,道:“臣听说老祖宗凤体不适,放心不下,这便过来探望探望。”
“探望哀家,是要带着这么多人来吗?”太皇太后道。
孟邵秋回眸一瞥,笑了笑,“老祖宗受惊了。只是臣……不带着人过来,如何见到老祖宗您?”
他隔着宫门微微拱手,“臣便在这里,恭祝老祖宗福寿绵长了。”
“呵呵,”里头几声低笑,紧接着,就是一顿剧烈地猛咳。
好久,待咳嗽声平息下去,太皇太后方悠悠道:“孟卿啊孟卿,哀家的福寿,说不准哪……”
“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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