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瓦解(七)(1/2)
号角声持续了十来分钟,顾长愿心里七上八下,前一夜他还想着该有号角声了,可是谁能想到老天爷忽降暴雨?现在这雨下地动山摇、伸手不见五指的,要怎么火祭?能上山吗?他嚼着热腾腾的馒头,怎么都嚼不出味道,又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更让人心神不宁,拧了馒头朝隔壁走去。
实验室外,顾长愿叩了好几下门都没人应,他浑身淋透,冻得瑟瑟直抖,都快站不住了,门才慢悠悠地开了。何一明睡眼稀松,眼皮黢黑,一副被烟熏过的样子,不知道又熬了几个通宵。舒砚不在,多半是和何一明轮班,先回宿舍了。
“回宿舍睡吧。”顾长愿说。
何一明摇摇头,靠着椅背打起盹儿来,顾长愿说‘平头带了馒头来’,何一明含糊地嗯了一声,却是没动,不一会儿就发出均匀地呼吸声,睡着了。
何一明最讲究光鲜,如果不是实在累了,断然不会没形象地仰头就睡,顾长愿便不再说话,蹑手蹑脚走到观察箱旁。小猴子恹兮兮地躺着,瘦得几乎透明,脊椎骨快要戳破皮肤,嘴里插着食指粗细的导管,它早就不能进食了,只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他怕小猴骚动起来吵醒何一明,只远远看了一眼,又从冰箱①里拿出婳娘和岐羽的血样,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夜的梦:岐舟追着濒死的小猴子,一路追到山洞口,怎么一回头,就变成了岐羽?
他记不清岐羽梦里的样子,但那张脸的的确确就是岐羽,巨枣一般的眼睛似乎能装下世间万物。
顾长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暗自想:噩梦都离奇古怪,当不得真,甩了甩胡思乱想的脑袋,又埋头到血检中。
血检是确认感染的最终环节,病毒一旦滋生,就会疯狂地撞击细胞内.壁,分解成无数个个体,穿透细胞壁生长,最终让细胞爆裂死亡。幸运的是,岐羽和婳娘的血液正常,没查出恶沱因子,看来真如婳娘所说,她不想镇上有瘟疫,所以小心防范着。
顾长愿轻吁了一口气,忽见墙上贴了一张A4白纸,纸上画满方格子,格子里填着日期,打头的日期被画了一个叉,这是一张倒计时表,看字迹是舒砚做的。顾长愿提笔在当天的格子上又画了一个叉,从接到嵘城研究所的邮件算起,距离岛还剩28天。
测完血样,接着要写镇上的疫情报告。他写得极慢,好像每写一个字都要把镇上的面孔回忆一遍,从孙福运到凤柔再到吵架的彪头大汉,唯独不敢想的就是岐舟,一想到岐舟被涂满药汁、塞进绿油油的芭蕉叶,浑身散发着辛辣的药味就脊背发寒。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却看何一明歪着头,直直地看着他,吓得心跳差点停了。
“醒了?”
何一明眯起眼,自言自语地说着:“我梦到了大学的时候……”
顾长愿瞬间愣了。
何一明又说:“那时候你还是短发。”
顾长愿怔了会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只觉得空气里有隔阂在飘荡,这种隔阂是隐秘的,动摇的,还带着一丝互不妥协的倔强。他沉默了半刻,再看何一明又阖上眼睡着了,也许刚才只是一句梦呓。
到了夜里,士兵们才陆陆续续返回,哨所里终于有了生气,不再静得瘆人。食堂趁夜开了饭,顾长愿和舒砚一进食堂就惊了:满屋子泥腥味,地上到处是稀泥烂浆,士兵们哪是在吃饭?有人捏着馒头靠在椅背上就睡着了,脖子几乎仰成九十度,头发还滴着水;有人握着筷子,碗在桌上,人却横在地上;高瞻心疼这帮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们,就由他们睡。顾长愿在人群中寻找边庭,找了大半天才在角落看到他。边庭孤零零地躺在灭火器旁边,腿上、胳膊上、指甲缝里都是泥,脸也没擦,眉毛眼睛都黏一块儿了,整个人黑黢黢的,像从煤洞里钻出来的。顾长愿心疼极了,脱了外套当枕头垫在他脑后,让他睡得舒服点儿。边庭多半累坏了,顾长愿托起他后脑,他眼皮子都没动一下。顾长愿心都揪紧了,拉着舒砚走开了。
“镇上怎么样?”顾长愿在高瞻对面坐下。
“死了七头羊,倒了三间房,帐篷也吹飞了一顶,我已经向上面申请再送一批物资来。”高瞻扒了一口臊子面,“不过人没事,遇上天灾,咱不能要求太多,人没事就好。这两天你先别去镇上,一路上的积水最少还得扫两天。镇子里也是,要扫水、清树枝、搬碎石、补房子,麻烦得很,等弄好了再带你去。”
顾长愿想起清晨的号角声:“都这样了还能火祭吗?”
高瞻像听到笑话似的:“还祭什么祭啊?镇上都乱七八糟了,那乌漆嘛黑的林子能去吗?一路该有多少泥、坑、树、枝、蛇、虫、淹死、冻死的动物?去不得。”
“可是天快亮的时候响了号角。”说话的是舒砚,他在宿舍都听见了。
“你说这个啊……”高瞻搁了筷子,咕咚咕咚把汤汁喝得精光,“不说还好,一说我就生气。上次我们去抢险,镇上那些人不守着自己的房子,偏要去守婳娘家,给我们添了大.麻烦,你们还记得吧?”
顾长愿点头,他记得平头为这事连骂了好几天。
“这次更邪门!我们劳心劳力地扛沙袋,到了半夜,不知道是谁说这肯定是山神发了怒,山神惩罚什么的,瞬间就乱套了,乱跑乱蹿的,哭天喊地的,赶我们走的,一窝蜂全来了……这些人一乱,我们就得处处盯着他们。你们说,这黑灯瞎火的,不好好在帐篷里待着,跑哪儿去?再说,把我们赶走了谁给他们补房修路送水送吃的?”
高瞻说着说着就冒了火,拳头攥得咯嘣响,顾长愿心一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人的本质还是经验性动物,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就会本能地害怕和抵触,从婳娘说‘镇上再也经不起风雨了’,他的心就一直悬着,就怕扰了这大难后的安宁,但他只是担心岐舟的病症引起恐慌,谁知道是暴雨让镇子乱了套。
“以前下过这么大的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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