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1/2)
楼玉很后悔, 她想念在那人曾经帮过自己的份上, 再怎么害怕建立关系也该问问好的, 至少问候一句再正常不过的‘你还好吗?’也聊胜于无。
这事儿过去,大概也就默认奠定了陌生人的关系, 日后不再有机会来往。
在松口气的同时,楼玉感到有点微妙的遗憾。
这种感觉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 一方面认为对方很有趣, 他身上有许多发光点,足已可以吸引人情不自禁去靠近。另一方面是她实在不想与人建立长期‘交往’的关系。尽管这段关系里只是见面了,一声‘嗨’, 嘘寒问暖的关系,这也会让她感到十分不耐。
本以为这个月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再见到人了, 至少在体检之前都不会有机会。
结果第二天加餐时间,猝不及防又见到人。
彼时他正持着一副‘我自闭’的表情, 坐在公共区域进食, 看书。
他的黑发被修剪的干净利落。
利落到什么程度?像是昨天才经院儿里的托尼修剪过一样,耳畔两侧以及发梢被推的只剩下板寸的长度,然而又被外层几厘米的黑发凌乱盖住了。
少年十八九岁天生难自弃的痞气, 就算是他也无法摆脱掉,反而要变本加厉。
他选择的加餐是水果干谷物, 加牛奶掺和在一块, 勺子在碗里胡乱的划, 久久往嘴里送一口, 样子看上去犹若心不在焉的,但眼睛却没多余的情绪,只注视着书本。
楼玉在餐区逛了一圈,最后也选了水果干谷物,到用餐区时刚好经过他的方向,即将要错身而过时,被叫住了。
“你好?”
楼玉脚步未停,但速度渐缓,不解的看他。由于他的眼神太过于陌生无谓,所以楼玉也很坦然的停下步伐,循着他手指轻点的方向看过去。
“这字读什么?”他问。
楼玉定睛看了会儿,发现他居然在看《善悪门》,左边是英语原文,右边是中译繁体字,而他指着右边的两个字——鵷鶵。
楼玉看着他。
他也回视她,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收回手,端正坐姿。
他说:“哦,你也不知道是吧。”
他的样子实在是太挑衅了。
楼玉忍不住道:“第一个字平声,读作yuan,第二个字我也不知道,不如你查查字典?……你能拿到字典吗?”字典这种玩意儿都可以当凶器了,精神病院应该不存在这种东西吧?
隗洵也感到她微乎其微的情绪波动,挺意外的。估计无人能理解这种在一潭死水中搅和,致使死水泛起波澜的成就,总之他乐了,在她看不到的另一边嘴角,幅度极小的衔着笑。
“查了,找不到。”他语气平淡的回答。
“这种字,”楼玉想了想:“要查康熙字典。”
“……嗯。”隗洵敛回笑,双眼恢复淡漠,轻而淡的看了看她,言简意赅的:“谢谢。”
“嗯。”她随口应着,端着餐盘在别的餐桌坐下。
隗洵却再没有心思进食,三两口扒完饭,收起餐盘,拾起书走了。
翌日下午。
楼玉吃完点心离开食堂,就在她沉思着春天为何还这样冷的时候,蓦地再次见到0505。
就在那条食堂和开放区主楼中间一条有瓦遮头的廊道。
这条折中的路段上有不少排椅,不过四月的天气多多少少还有些阴冷,没人愿意坐在这儿吹冷风,倒是他不知何时溜出来了,坐在排椅上阖着眼皮碎碎念。
念的是英文,很长很长很长的一大段……
楼玉没听懂,也不没听出有没有带口音,但吞了很多音倒是真的,显得这一长段英文非常慵懒,当下觉得十分有趣。
他的低音太好听了,说是低音炮,可听上去却又没有很沉重的金属感,可以说是她听过的最‘清冷’的低音炮了,作为一名话剧演员来看,这道声线非常有可塑性,充满着情感,字字句句都在诱惑人。
待楼玉回过神时,她已经靠在柱子边上了,无声欣赏着这段英文诗句文章?
“喜欢吗。”
不知何时,他睁开了眼,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漆黑的眼珠滑到下眼睑,那双眼睛虽然比平日要炯炯有神,却没有多余分外的情绪,完全是一场不加修饰的直视。
楼玉发现他很喜欢这样盯人,尤其是不在发病期的时候。
持着一双厌世的三白眼,仿佛这双眼睛装载着什么情绪才是世界奇观,而他的眼神分明在说‘我对你不感兴趣,不要靠我太近’。
“那段英文……什么意思。”她声音压的低而细,像是风吹来就要碎了的声线。
“你没听出来吗。”隗洵盯着她说。
“没有。”
他说:“给你提示?”
“……你说。”
“鵷鶵。”
楼玉有点迷茫却还是平静看他,“这算什么提示?”
“……”隗洵知道抑郁病人普遍记性不好,堪比左耳进右耳出,但没想到这么夸张,他表情匮乏的说:“食堂。”
这两个字在耳边擦过,她有了细微的动静,看来终于是想起了,“你是说那本善悪门?”
隗洵头点了一下。
就真的只是蜻蜓点水般点了一下,也许比蜻蜓点水还要轻,楼玉险些看不见。
“那一面你都背下来了?”她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那是什么世界级神知识吗,她不解的腹诽着,“值得你花尽心思去背?”
她听过这本书的名字,但没看过这本书,并且这本书并没有多么出名,至少必读、名著这些名头都冠不上。
隗洵低声说:“没有花尽心思。”
“什么?”低音炮太低了,听不清。
隗洵扯了扯嘴角,“我随便背的,好听吗。”
“……还可以。”
“我全背下来了,刚才在计算背完整本的时长。”
“……什么。”
“本来想背完的,结果你一直盯着。”
“……”
“英文版简单,版字都辨不清,太难了。”
楼玉彻底失声。
“不过背来也没什么意思。”他轻声道。
“……嗯。”
隗洵终于意识到这一番对他来说很是无聊的言行举止,在一个抑郁症病人面前可能是一种别样的炫耀。
他试图进行补救,“善悪门说的是一群非白即黑非黑即白的人突然到了灰色地带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接受末日审判一样,没什么意思,也不有趣,为惨而惨。”
隗洵别过头,看向廊道尽头。
看的时长过久,仿佛那里有人在回视他。
实际上那里空空如也。
须臾,他回过头,“上回在咨询室里说错了,人活在这世上最好不要只取决于快乐值,否则抑郁时大脑收回这种机制,人就处于不妙的被动状态中。”
楼玉那水波不兴的内心终于莫名澎湃,尽管只是澎湃的细波如鳞。
她仔细回想,默念着这句话,竟觉十分有理。
如果是她,不定能把话说的如此好玩,同样含义的话语,换她来说可能就会变成:如果人只凭借快乐值来取决于接下来的生死,那么抑郁症病人就会变得十分被动。
楼玉将两句话排到一起……
这就是她认为这人有趣的原由,他连随便发言都带着高级的趣味,顺着他的话锋爬下来,寻思着这话是否大有文章?
的确大有文章。
不止话说得漂亮,他连一举一动都好看过人。
隗洵的手伸展一下,这动作就好像是电视里穿着西装的男人作出露出腕表的动作一样帅气,只不过他是露出腕带和心率监测器。
那只手搭在排椅背上,条服的袖子平伸,遮不住那一截白如羊脂玉似的腕部。
看得出来这只手从未受过伤,楼玉的目光自然而然的,下意识追随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就无法挪开了。
绷带是崭新的,应该是今天才换过。
“不过很遗憾的是,绝大部分人都是依靠快乐和意义活在这世上的。是啊,人如果活的不快乐那为什么还要活呢?”他声线平平,语气却衔着不易察觉的讽刺,就像是在说着今天看了什么书,书里讲了什么,“这个世界最怕普遍等于正常,一个村子过于落后做人口贩卖,全村觉得普遍所以帮忙隐瞒。女人相夫教子是本份,自古以来都这样,再普遍不过了,怀不上就是你不行,毕竟女人生子天经地义?”
“这事儿很多人都在做,但是正常吗?同等——”他忽然摆正脑袋,正视她,神情诡谲而从容,清冷的低音炮里混着负极的能量,“死亡多好啊?一了百了,再也不会痛苦,没有悲伤,日子不再昏天暗地的重复,就算大好晴天也充满着黑暗。就算死后也得不到爱也没关系?反正活着的时候也不曾被爱过?”
楼玉一双眼儿微微睁大。
隗洵眼皮扑闪着,眼神终于恢复平常的安闲,“外面的人不是都这么想的吗?网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尤其是大晚上不睡觉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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