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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情人怨遥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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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那双百年前的眼睛恍若桃李春风,微微弯起:你想到了。前人未必是对的,龙图未必是对的,归藏也未必是对的。至于我,我更错得离谱,错到了这般境地,我也在等一个答案。我这样爱一个人是对是错?我当年救下数十万性命意义何在?我淹没的山川意义何在?我埋藏在里头的卑劣意义何在?

我知道十二家的打算,我没有戏文里唱的那么好,也不是万民称颂的圣人。我只想留住那个人——至少是想留住他的心更大些。我知道他若是暴露身份无异于往火坑里跳,而那些人则秉持着所谓的大义要绑他上火场。我故意把所有的一切都埋在那浩渺烟波之下,所有能证明他原来过往的一切——那样他就只是一个落魄流离的少爷,一个被我救起的病人,一个同门的师兄弟;他只是汝凤生,只是我的三哥,再也不能是旁的人。十二家恨我是理所应当,我把他们处心积虑的所有的复国理想、所有的希望都埋在了那片水下,只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们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我,王潜山,还有你。我是错的,他的答案我不喜欢,所以我希望也是错的。你呢?

王樵想了很久,慢慢答道:我觉得你不是错的,或者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对错?沈老师,我如今能用它调息内里,自转周天,也能用它化解攻击,内外同调,借万物之力以生万物。但我总觉得……我并没当真明白它,所以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进一步。我时常揣摩你为什么会造出‘凤文’来,为什么仿若一面镜子般见若千人千面,每个人都只看到自己想见的模样?它到底是张扬武学的要旨,还是难以言说的秘辛?它究竟是未能寄出的书信,还是无字无解的天书?

沈忘荃微微笑起来,他的幻影像一阵烟雾将散不散,模糊得如同半透的薄纱在风里翻转。他的故事缓缓地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百年的尘埃和最近烟火燎烧的滋味:

最初是因为龙图。我们一直在比试,关于谁能胜过对方,创出举世无双的武学;他——汝凤生研究出了龙图里的阵法的奥妙并改良完全,但那武功太霸道了……既巧取更豪夺,虽然威力强悍,却于自身极有损伤,无法修习。

无法修习的武功,自然不能是最强的。但这从星宿中照应过来的武功太过玄妙高深,穷之无尽,我知道他舍不得放弃,我也舍不得放弃;你越是钻研,便越会被它吸引得不可自拔。一开始,我想要镇住那龙图本身的煞气,或是消解这种损伤。如今你看见的、那由数术和阵型变幻而成的轨道,便是缚龙的铁索。但这毕竟是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最好的当然是直接化去损伤,但无论如何尝试,那强悍的威力不可能是无中生有,那实际的损伤便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

我便想到了另一个法子,我想要转嫁这损伤。这便如崖上横着的一根悬木,两人各在一端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一个人如果想要走得更远,另一个人也需要同样地退得更深。如果有人愿意无偿地牺牲,那就有人会拥有他梦寐的一切。

这不公平。被牺牲的人该怎么办?

若论公平,谁还会爱上旁人?

我穷究了所有苟延残喘的时光,至大无外,至小无内,没有了红尘纷扰情丝牵绊,没有了任何可以抛下的东西后,反而将这一心法研至深深,从而能身在其中而神游其外。我是那座塑成的金身,也是那缠绕的蛊根;是你梦见的鬼魂,也是这桌下的刻痕。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我知道再往前一步,我便散在这一切之中,变作一切,也变作无。

他遗憾地笑起来,我知道,你不这么想。但我的回答已然书就,再也没法更改了。我想看看你如何回答……若它当真是一面镜子,那你的镜子里,照见的又是谁的模样?

面前的影子像湖波上的倒影,触手时一片薄玉温凉,越想要捉在手里便越搅乱水波,仿佛水中捞月,到手只剩下一掬清光。他探身向前,穿过水镜,去够那人的手。总是差那么一点,情丝化作清风缠绕,要捉到时又跫然将他向前一推。探长肩臂手脚,扔去口中最后的空气,在水中唤他的名字,气泡倒映着所有狷怪陆离的回忆铺面撞来——

砰地一声,头磕到了桌角,疼得他嗷地一声,好像从水里被猛地拽了上岸,头疼欲裂的时候勉强往前去望,他还在那翻倒的供桌前面,有人隔着那歪斜的横竖握住了他的手。

王樵皱了皱眉,心说我怕不是还在梦里,一层层往上浮。沈忘荃的容貌自是极美,阳光下映出皮肤的暖色,在春日的微醺间仿佛映山的淡粉,扑面的蛱蝶带出一丝灵动的生气来。他朝王樵笑了一笑,想要松开交握的双手,却被他反手握住了;便轻柔道:

“做噩梦了?”

“……你怎么……在这?……”

“你在叫我啊。”

王樵不松手,他拽不脱那铁钳般箍住手腕的指节,便顺势凑近过来,那副从来在幻梦里的脸颊里的呼吸滚烫,玉颊粉晕,嘴唇殷红,好像时光从未远走,带着点促狭的神情凑到极近的位置,交颈缠臂,将吻未吻。王樵任他贴近,直到唇齿交叠的前一刻才伸手捂住他口唇,自个往后仰开头颚,拧眉笑道:“还不换回来?这张脸可不行。”

怀中的人微微一僵,半晌才逞强道:“怎么不行?不好看吗?他在生时,怕得是当世第一美人。难怪千万人捧着缠着,追随左右,也难怪蟾圣恨不能将他关藏起来……”

“他是不是关我啥事……你你你这逼我做欺师灭祖的事岂不是遭天谴……别闹,快快把我的阿青换回来。”

喻余青挣着手往回缩,他还是沈忘荃的模样,但脸红了一大片,“你松劲,放手。”

“我不。”

“我发誓不寻回争儿不会见你……”

“我已经见到你了。你是什么样,不都还是你吗?我知道你这个人,若是他没有消息,或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哪还有心思跟我闹着玩。”

喻余青被他说中,见他笑吟吟瞧着自己,心中突然一股莫名恼怒,不再打话,转腕反拨,撞肘卸开他单手钳制。反手轻轻一拂,一招“翻手为云”扫中他手臂穴道,柔劲一展,将他向后送出。王樵一怔道:“你做什么?”喻余青笑道:“代你师父教训你。”话音未毕,劲力斗转,由柔转刚,招式也随之一变,狠捷敏活,双掌如风,王樵嘿了一声,捏个缠字诀,见招拆招,顺流而下,将他双手缠住。喻余青脚下一转,鸳鸯连环,踢蹬扫挂,一步三环、三步九转,快如蹁跹,王樵循着他步子腾挪闪让,二人膝腿勾连,身形缠绕,在万千点阳光洒下的斑驳之间进退腾挪,以快打快,只见衣连袂影,龙蟠凤逸,既是相互争斗,却又相互照应,妙到毫巅之处,既看上去凶险无比,却又彼此暗中回护,说不尽的风流旖旎。两人自学成以来,还从未当真比武较量过,上一次愰急之中匆忡过招,王樵当时心绪纷乱,用不上护心卸力的劲道,本领居然十成也使不出一成,被他一下打中胸口,气脉逆转,也将将养到近日;可如今旭日阳春,暖风熏醉,高楼平湖,时过境迁,眼前人便是心上人,交手下来,却行云流水,寰转顺意,虽然前路迢迢,困厄正多,却突然发觉心中无比宁定,仿佛行至水穷,坐看云起;破开水墨,又见青山。

他兜了个圈儿,双臂一拢,想将人留住;可来人脚下一旋,人已倒翻出去,身形在天顶的星宿穹图映照之下,夭矫如游龙惊凤,笑吟吟落在圈阵之外,抬头时人已换回了本来面貌,朝他展颜道:“看来本领恢复得不错么!敢不敢和我比剑?”说罢单手一挥,剑鞘随手转圜数圈,啪地在掌中握定,铮地拔剑出鞘,竟然是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如万古长夜,深寒迫人。

“你用这柄剑也太过分了吧?”王樵皴目笑道,“好剑,从哪来的?”

“用那玄铁的铁索制的。”喻余青扬眉一挑,“放心,伤不着你。”

王樵道:“你知道我从不带剑。我的剑都自己长脚会走的,一不留神他就跑丢啦。”他性不喜武,又懒惰爱闲,若是平日,教他多费一番功夫也不愿,即便是如今身掌凤文,又同继有武当绝学,也是本性难移,虽然潜心钻研未曾懈怠,也一路来是能不麻烦便不麻烦。但今日重读三问,再遇名师点化,又逢此生从未有过的酣畅较量,只觉得浑身通泰,洋洋洒洒,百脉皆疏,天地磅礴尽入胸怀,飘飘然如肋生双翼,茧化成蝶,仿佛有什么就在那儿呼之欲出,又像是榫卯交叠,再进一寸便是恰到好处。

两人都是一般作想,适才一场实在是太过酣畅淋漓,恍如酒醉正醺,情浓日好,浑身真气蒸腾澎湃,豪兴勃发,正是乘兴而来之时,谁也不想就此罢休;王樵想了想,伸手出去,“剑鞘给我。”喻余青掷过剑鞘,他倒无所谓王樵用什么兵刃,自身本领已臻绝顶之时,飞花落叶皆可为刃;同理,无论多么锋利的兵刃也可以用得平软温和,绝不伤人。他笑道:“输了别怪托大,再来!”话音未落已然猱身进剑,黑剑吐出寸许剑芒,煞气劈面而至。

王樵慌忙将剑鞘平抹,不敢直撄,叫道:“你谋杀亲夫——”跌跌撞撞让开一招,手心掐个艮诀,身子贴地滑开,剑鞘反而直攻后心,这一招一举两得,攻守兼备;喻余青倒转长剑,从背后竖直而下,正刺在剑鞘上方,真气一贯,便仿佛一重锤砸回喉头,迫得他没法出口说话,一时剑光如雨,泼天而至。王樵仗着剑鞘较宽,横劲挡住,一招“围魏救赵”,滚身避开。喻余青黑剑横身,剑诀一转为“文帝剑”侧锋斜引,“嗟尔昔人”如泣如诉;王樵仗剑鞘古拙,化蓄空劲里“已不堪忧”,以劲为锋,贯鞘而出;正是以己之无锋,挡敌之锐气。

喻余青将剑身一转,以剑脊对鞘面,“在彼中洲”劲力如丝相绕,剑轻而鞘重,王樵登时觉得手臂一沉,仿佛坠了千斤镣铐一般,不由得赞道:“好剑法!”知道纠缠无益,当即脱手弃鞘,反手嵌诀,单脚将落地长鞘一踢,将它踢至半空。喻余青抖腕翻剑,中宫疾进,剑气大盛,如弥黑夜,将阳光也遮去大半。王樵借巺风上跃,勾回鞘身,劲随意转,反手便是一招“万取一收”。曾经他在山上与卑明真人拆解这一招时,无论前面多少招用得如何顺畅,只这放之四海为万物,聚则凝掌在一收之力,却无论如何也用不到随心所欲,收放自如;此时用来却仿佛浑然天成,如扣弦满月,蓄势待发。两人同时在半空中回剑圈转,中宫直刺;剑锋剑鞘相交,只听那黑剑龙吟一声,化作一道黑光般飞入鞘内,仿佛潜龙入水,在鞘内犹然不住颤动,发出瓮瓮之声,良久不绝。

两人相对而立,浑身暴汗如注,喘息难定,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眼神相错,嘴角慢慢映出肺腑笑容,恰才那不过短短数招,却仿佛已倾尽毕生所学,又窥见全新的天地;更如片刻间已纠尽情仇恩怨,度过了这漫漫一生。两人同时双手一松,长剑朗然落地,人却已抱在一起,气息相哺,交颈缠绵。

喻余青扯散他上身衣襟,拽开包扎固定的麻布,见那胸口被他打那一掌淤青已将散去,浅浅留着印子;手指轻触,悄无声息地抹过那还残留着的一道旧疤,轻问:“还疼不疼?”

“疼。”王樵实诚地说,“你差点没把我拍的两天下不来床好吧,肋骨都断了……”他搂住面前劲瘦腰肢,手指慢慢往凹处下滑,“你要是心疼,亲亲我就好了。”

喻余青抚着他起伏得厉害的胸膛,顺着脖颈至下颌,一路咬着蹂躏他的嘴。正吻酣时,手上突然暗暗用劲,往心口摁下一个新的青狐印来,叠在那新旧伤处,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

大约当事人却不这么想,毫无形象地大声呼叫起来:“我操痛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可惜齿关被撬,舌尖被衔,痛呼被堵在柔软唇齿之间,听上去只不过是狎昵甜蜜,别样温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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