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洗净前程滓(2/2)
尉迟禹珺也忍不住道:“明明是几处心照不宣、各自闷住的规矩,一百年了,连鬼蟾山那边的正主儿也安分了百年,从没拿这个来为难过我们,怎么到底偏偏弇洲派那边出了篓子?他们到底还讲不讲信诺?”
陡然一个清亮声音从外面传来:“——只要十二家子弟持弇洲归星、族长印信来见我,命我交还图谱的话……我便只得从命,自然不算坏了规矩。”
在座诸人纷纷变了脸色:怎么回事?知道今日里相谈兹事体大,明明已经让族中武功高强的弟子各处把守;此时门廊紧闭,他们只是堂下说话,来人难道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薄暮津喝道:“谁在外面?”
头顶上传来嘻嘻一声笑,只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悄无声息地攀在廊椽上头,这时候轻偌猿猴般舒臂落下堂前,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一个身量不高、衣着华贵,一双灼如夭桃的大眼让他平白显得年轻难辨的男子此时扎着袖口走进堂厅正中,他一双手反倒比人更加夺人眼球,手腕上箍着两道狼牙链子,十指交叠在身前,峻拔如葱,密布细茧,保养得相当得宜,每一片指甲也都细细磨养过。怕是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为巧手之人了:他便是弇洲派如今最后一任掌派先生,贝衍舟。
他眼下是奇货可居,更是北派手中极为重要的筹码;在他身后,自然还有一批北派的高手,将十二家的宗堂团团围住。负责看守外侧的弟子多数尚未过招便已被点中了穴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不速之客大咧咧走将进来。堂内众位家族耆老全都盯紧来人,年轻后生齐刷刷站起。有人喝道:“怎么,不请自来,擅自偷听旁人私堂议事,便是大名鼎鼎的北派的江湖规矩了?”
那先前攀在横梁上的小少年嘻嘻一笑,一拱手道:“月前便已经让信使过来三回详说了此事,却迟迟得不到答复,我们怕误了开春工期,只好送贝先生先来。”倒是礼数周全地答得工整,可偏偏理直气壮得不讲道理。
十二家的人登时把眼光做的矛头转向贝衍舟。尉迟禹珺道:“贝先生,百年之事,说到底弇洲派也脱不了干系。你虽然年纪小些……行事也……咳咳,但……怎么能背叛弇洲派百年声名,千金然诺……将图谱交给外人?”
贝衍舟脸上微微苦笑,摇头道:“首先,我没有交出图谱,图谱全都随岛一起沉在水中了。其次,来求我复写该谱的人,的确依照规矩,持有弇洲归星、族长印信,以及一块十二楼中的木刻原文为证——这图谱我们本就只是代为保存,如今时限已至,若你们取出涉及秘隐的原文木刻,我自当只有倾力还原。”
王铿一张面皮愈发涨紫,喝道:“信口胡吣!我早已仔细追究过,族长印信与归星当初是被家里的贱妇偷走扔了的,哪里居然会又冒出来?原文木刻又是什么?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捡来便能用上,你到底弄清楚没有?”
贝衍舟道:“那是自然。最初是你们王家的一位姑娘拿给我看的。”
王铿立刻晓得定是王仪,心中大为愤懑,拧眉叱道:“一个女人说的家家子你也能听信?那小娼妇,始终对我们生着外心,白养她那么大,可却偷了东西,害死了前任族长,如今又不明不白死了!她说的难道也能作数?”
贝衍舟不去理他,淡淡道:“不作数便不作数罢;她也没有求我给她图谱。但后来……又有人持了这些东西,并一块十二楼的秘隐木刻来求我。正是为了我派百年声名,千金然诺……我不能悖守誓言,只得将脑子里的图谱复写给他。至于他要做什么用途,给什么人看……那我却也爱莫能助了。”
王铿大怒,他遍寻族长印信不得,听闻有人居然取了印信冒用他的名义做这等事如何能忍,厉声喝问道:“是谁?!是谁胆敢背着我私用族印,做这等出卖祖宗的事?”
又一个声音答道:“是我。”
众人急忙循声望去,却是一愣,见门外跨进来一个肩阔身长、横眉厉骨的轩昂青年,单看那一身劲练步伐便知底子打得相当扎实,是下过苦功的练家子,功夫必定不差,且一看便知扎的的确是十二家的武功根基;但愣却愣在,堂上数十号人物全是各家统管武学事宜的教习之人,却没有一个人认得出这位青年是谁。听他口吻,倒是自认是十二家的晚辈无疑;可却又的确是跟北派的人一同来的。
突然,座中文家的家主文长春从眉目缝隙中看出端倪,惊疑不定地起身探道:“你……你是方儿……?”
那青年微扬轩眉,一拱手道:“堂伯还记得我。侄儿是文方寄。”
“你……自五年前焚楼之后,你便没了踪影,这么久你连封信也不来……家里都急得乱了套……要不是汤帮主带信来……你是那样好的孩子,怎么会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文常春瞪大双眼,急匆匆地赶到他身边,见他个头几乎蹿高了一头,整个人结实了一整圈,原先稚气未脱的脸廓骨骼此时全然长得开了,虽然尚未全脱青涩,但却实实在在是个江湖里摸爬滚打过的男儿模样,不由得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双手拢在他臂膊上头,却像怕把他打坏了似的拍不下去;神色渐渐转得凝重,“刚刚这妖人说的都是真的?是你……你拿了印信……?方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图谱呢?”
“印信在我这儿。”他微微一笑道,“大伯,别担心。旧伤疤揭开了,也省得藏掖着装模作样,不见得是坏事。”
王铿却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偷族长印信、假传遗命盗谱求荣的家贼,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王二世叔这话说得可奇了。”文方寄道,他从怀里取出印信,在手里像个玩意儿般上下抛叠,“族长印信在我手里,王老太爷也没有留下遗命,新任族长本就没有定论。若要秉族重选,原本十二家家主定告祖先,都是在十二楼举行;如今十二楼被毁,自然也没法举行仪礼。更何况,”他拿出那一块边缘焦黑的檵木,那正是当初王谒海从十二楼中带回的木片,上面隐约缀有破损不凿的姓名。“按刚才各位的说法;我们宗祠中所立牌位人名,家中上溯族谱……根本全都是假的啊。”
王铿坐不住了,他头上大汗淋漓,肿大了一圈的手指颤抖地指过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能坐这个位置,笑话,难道要让给你坐?你有什么本事,什么资历,胆敢口出狂言?”
文方寄却岔开话题,“世叔,你这面皮紫涨,大汗淋漓,想必是修习《龙图》却无法化解反噬所致,再将下去,走火入魔,大约也是难救了。”他每说一句,王铿和他身边人的脸色就愈发难看一分;周围有人面露奇色,有人则面面相觑,“小侄倒是有化解的办法,只是您手里这本《龙图精要》,究竟是怎么得来,又是精要了那些诀窍,修习了其中哪些要诀,得一样样讲出来,我方才好算出缺盘,对症下药。”
“你……!你这是要挟!你竟敢要挟我?!你一个嘴上毛都没长全的臭小子……”王铿气得大喝,然而出口便觉众目睽睽,如芒在背;他心中底气一失,居然骂不下去。毕竟,他自己的身子自己也明白得很,这一根救命稻草抛在眼前,他居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文方寄道:“世叔若要身系全族重任,有病还是及早治的好。”
王铿这才明白,这小子不是善茬,不知道从哪儿拿到了他的把柄,又借了北派的势,回来居然是逼宫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