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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犹负平生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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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仪惊道:“可是他……他还没有过世啊!”

钟士贵道:“那是自然。那机关就设在后殿当中,若他老人家已然归天,如何能够扳动机关,放下这断龙石?这机关墓室,本就是他老人家自己的意思。”

王仪不知该怎么劝说,心下慌乱,彷徨无计,道:“可是……可是……你们的师弟还在里面啊?你们难道要见死不救?”

三鬼都“啊”了一声,显然颇为可惜,但彼此互看一眼,却也似乎无计可施,那石头乃天然生成,悬于山岩上,是蟾口的一部分,日积月累,底部厚土散去,形成了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便如飞来石一般,否则这怪石重逾万斤,如何挪动?

张元伯一直觉得是这小子害死三师弟,因此幸灾乐祸道:“看来师尊十分喜欢他,要他陪侍陪葬,那也是做弟子的荣光,还能反悔不成?”

赵朗却道:“姑娘,你把蟾口香全拿走了,我们进不了殿,也没法看到具体情形,如何施救?你将香给我们,我们跟你进去看看,兴许还有办法。”

王仪无法,此时也顾不得更多,只得点点头,急忙从身上拿出檀香,交还给他们。蟾圣本就不喜旁人进入他丹房寝宫,这香配制又难,因此制得极少。他自己百毒不侵,自然无所谓桂木沉香侵脑,令人醉梦痴绝。

三鬼正欲熏烟,却听得中山门号鸣三响,是有贵客登门。张元伯喜道:“老大回来了!”几人抢到通天道口,果然见史文业一马当先,领着诸位宾客上山来,各人轻功卓越,如此峻险山道却浑不着力,雁行而至。跟在史文业身后一人长髯飘胸,白发簪顶,一把瘦骨却渊渟岳峙,敝旧长袍在身上猎猎鼓风,整个人仿佛凭虚而至,飘飘欲仙,正是武当掌门人卑明真人。他身后一个老叫花,一身鹑衣百结,破碗挂得叮当作响,头发花白,虬结成一团团乱,脸上却红光大盛,显然身负上等武功,是南派丐帮如今的代帮主‘一碗丐’汤光显。他身后默不作声跟着一位学究模样的商人,脸上笑嘻嘻的,气不定,神不闲,却不紧不慢,既不争先,也不落后,是北派如今的军师,岭北马帮的当家人禤百龄。其后还跟着一位妇人,柳眉锋挑,长剑负身,巾帼不让须眉,只是面色苍白,神情憔悴,脚下步履匆匆有焦急之态,王仪一见却是大为震惊,吓得躲回殿门后面不敢露头,原来那竟然是她母亲沈茹珑。

几人眼见着才拐过山坳,一眨眼已经奔到了面前。史文业远远已经听见号啸及叩拜之声,问道:“师尊已经放下断龙石了吗?”三鬼道:“正是。”史文业向几位来客道:“家师已经自入墓室,了断尘缘,依本教俗例将于晚间夜起举哀,师尊生前吩咐,不行奠、不设醮。生死别远,几位是见不着他的了。若愿祭飨观礼,便请各位留宿一宵,至月上中天时祭酒。”

卑明大师放眼望去,见其教众神情平静,掌教弟子也无哀戚之色,心想他以一百三十岁高龄辞世,显然一切已经早已准备妥当。道:“尊师曾拘于武学,囿于尘世,拿得起亦放得下,方成至圣。以如今百卅人瑞得悟此道,便上可通天,可喜可贺。”四鬼尽还了一礼。

汤光显笑道:“哎,这老儿,我们有事一来找他,他就自寻死路,天下哪里有这般巧的事?”禤百龄慢摇折扇,道:“来都来了,我们不如入殿去看一看,既然蟾圣是自入墓室中的,那说不定我们还能与他老人家说上几句话。”钟士贵斥道:“你什么意思?这等大事,难道我们还能作假骗你不成?”汤光显道:“那不至于。但卑明真人一来,他话都不说便忙不迭死了,传出去可不大好听。”他故意挤兑,便把卑明真人也拉下水。好在对方是得道高人,只是微微一笑,也不予计较。禤百龄乐得与他一唱一和,道:“大师此次上山,所为调停。若是他未留下一句话便过世了,请问南派蟾山教宗,接下来听谁号令?我们又该与谁商讨才是?其他人究竟听不听这一位的号令?”这话虽然是问旁人,实则是将史文业逼住了。少了蟾圣这座靠山,你还能不能号令得动这蟾山万鬼?

沈茹珑道:“旁的我不管。但你们拐走我家女儿,夺走秘籍,却必须着落在你们身上还来。”

张元伯怒道:“哪来的妇人好没见识,我鬼蟾山身为南派教宗,当年因为堰天灾南迁,各门各派交于此地的秘籍卷册何下万卷?我师尊钻研百年,自己创下的各种武功名录更是不计其数,传与外界自立门户便号称‘千门百会’,山门教众更分五色五类,是五种不同的根基入门,多数穷尽一生都学不完,何必抢夺别人的秘籍,岂不是大笑话?”

沈茹珑道:“旁的他自然不用抢夺,但有一种,他也一样找了百年。”她面色惨白,似乎想到了什么,“是了……若不是找到了,他怎么舍得关上墓门?他要把它带到坟墓里去……”她想要往那桂月宫里冲去,几人慌忙拦住了。张元伯斥道:“到底是什么?”

卑明真人道:“老道也正为此事而来,奉请贵教交还凤文原书与传人。凤文本无一字却屡惹尘埃,江湖上为其纷争无数,酿出惨祸,冤冤相报则无穷无尽。老道和几位愿意做个见证,将原书当场毁去,传人收入我门下归束,传我武当正宗心法,教其持心立正,令此流毒终于此地,但愿这一笔百年恩怨就此勾销。”

王仪哪里敢与母亲相见,匆匆奔回殿内,只见王樵跪在地上、抱着头颅仿佛头痛欲裂,急忙上前将他扶住:“三哥!你头疼吗?”王樵艰难道:“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香味熏得我浑身难受。”王仪身上还偷藏了两支香并没有全还给他们,抓紧给他点上一支,果然稍稍宁定。王仪道:“三哥,卑明大师和我妈妈,还有几个人到了门口,一会儿怕是要进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塞给他道:“我妈妈定会管我要这个,你先帮我藏起来。”王樵接过问道:“这是什么?”只见那盒子雕琢精细,一看便暗藏机关。他一手捂住疼痛欲裂的脑门,一手忍不住将那盒子拿在手中细看,可越是想看清那锁扣机关,便越觉得头脑里好像有什么炸开了一样,有什么抑不住地往外蹦。

而那石门之内却传来隆隆响动之声,王仪急忙凑近细听,却是蟾圣似发疯了一般,在墓室内砸烂各种东西。王仪贴着石门喊道:“丑狐儿!丑狐儿!你怎样啦?”喻余青不肯答王樵的叫喊,但此时为了躲避发疯的蟾圣,正贴在这扇石壁之后,听见姑娘声音里又急又气,仿佛正泫然涕下,心肠便软了三分,道:“仪姑娘,你不用管我啦。这石壁太厚了,是打不穿也抬不起的。”王仪哭道:“一定有别的路出去的。或者有别的办法。”喻余青轻轻道:“我还是别出去的好。我不能见三哥了……他会杀了我的,不然我便要杀了他;那时候该多难受?我不想见他难受,这说不定是最好的办法。”王仪道:“你说什么傻话?他现在就难受得很……”喻余青打断她话头,道:“我求你一件事,成不成?”王仪泣不成声,使劲摇头,才想起他又看不见,喊道:“不成!”喻余青笑道:“你先听我说呀。你这根簪子送给我,好不好?”

王仪叫道:“不好!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根簪子,是犀骨磨金的,从小便戴在身边,太爷特地打过送我的,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了。你还给我,你别呆在里面,你还给我……”

喻余青微微笑道:“那我拿别的跟你换。从小就在身边,又独一无二的宝贝,我只有一样……”

——他恐怕也只有一样。汝凤生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掌扣在那石壁上,四处有细微的陈泥沙沙作响。他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墓门自然纹丝不动,不仅是因为这断龙石厚重坚硬,更是由于他已然在这片刻间受到极大打击,油尽灯枯之故。喻余青看着他,觉得有些可笑可怜,想到二人相隔千里一错百年,又有些可悲可叹。但转而一想,他们两人至少搅动江湖风云,主宰一时之变幻,得窥上乘武学奥义,身不在而回响不绝;而自己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做,爱没有来得及爱,恨没有来得及恨,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别人?

他不由得想到王樵,不知道他在外面如何?我托仪姑娘照顾他,她肯答应吗?只这么轻轻一想,便觉得精神一恍,顿时昏沉不堪,好像魂魄恨不得飞出躯壳,穿过巨石,去到他身边;经脉仿佛万针攒刺,那蛊蠢蠢欲动,恨不能趁机取而代之。当下不敢再想,只紧紧盯着天顶上莹光的一角,那幅沈忘荃的画像被那微光照亮一隙,从纸后透出一道道细细的丝线。原来那天顶上藓草照出的九天璇星图的光倒影在地上十二归元阵的水路中,二者相糅合一,反射到画像的纸张上面,却是一道道极细的脉络之线,随着水流变幻而不断变幻,就好像活了一般,沿着脉络息像缓缓游走。喻余青盯着那画像上闪烁的光点与水线,只觉得十二经常脉犹如江河,川流不息,奇经八脉犹如湖海,蓄藏积贮,一转念间浑身奔腾澎湃,毛孔贲张,说不出的舒畅快意,登时看得入了神,好像自己心里有一本原本复杂晦涩、一字不通、糊涂乱写的书籍,而此刻居然每一条都有了索解。他一望入神,一入出神,于外物登时全然不觉,“祖师爷,其实你也不必难过。他一直在这里啊,你看……”只见昏昏之中,那画中人仿佛走下纸卷,在粼粼波光之上幻身舞剑,每一招一式都妙到毫巅。他忍不住看那脚底踏过、步生涟漪,原来是藓草凝结了水珠后落入水道,叮咚作响。他浑不觉蟾圣的五指已经悬在他头顶,道:“是了,天坤山艮,水坎木巽……各处皆合,这里也是按归藏象数的布局……”

而王樵抱着那盒子,手心的剧痛顺由手少阳经直达入耳,仿佛有人在他耳畔大喊,振聋发聩:“……坤位为归,归止居城,乾位为藏,藏止重门……三二变五一,缺十九……”他口中轻念龟数象诀,手下拨那匣上算筹,只听喀地一声,盒锁叩开,盒底的燃棉脱出,在空中腾起一小簇火焰,转瞬即逝;里头一叠泛黄旧纸腾地翻在眼前。有人在身后尖声喝道:“你干什么!”他悚然一惊,只觉得头痛欲裂,木匣脱手翻倒,里头泛黄旧纸倏地散了满地,那墨色黑中透红,仿佛混入残血,久久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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