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尘垢葬世人(2/2)
“他当真还不知道哩!!”
王佑稷怒喝:“有什么话,敞亮放开了说!”
人们却不惧他,虽然远远望不见模样,但这几家教派的领头人,却的确对他心生轻慢,毫不放在眼里。
“不像是他……”
“早听闻过……”
“如今得见……”
“百闻不如一见!哈哈哈……”
对面船上,有个清清朗朗的声音笑盈盈说道:“爹,还跟这头猪聒噪作甚?只将他杀了便行了。其他几家都是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生怕有人先下手为强,占尽了便宜。我们冯家却不怕,我们也不贪图什么,但只教金陵王家满门死绝,也就够了。”听上去竟似乎是个少年人,语气轻佻可爱,却出此令人心悸的话语。
旁边又一船有人喝道:“冯天亚!管好你家乳臭未干的娃娃,这里还没有他插嘴的地方!”继而冷笑道,“江湖上时,说到底还是个论资排辈!要论谁先动手,在座各位,还有人胜过我家吕老么?”说罢纵身一跃,便施展轻功,打算上船;可突然半路之中,一把长剑凌然飞至,居然将他跃落借力的路钱全然挡死。那人不得已挥剑荡开,但气力一乱,无法可想,只得倒跃回去。正在二者对敌之时,又一艘船上倏地跃起一人,也是想先上了船,率先抢下王佑稷;又一名老者冷笑道:“什么微末功夫,也敢在你爷爷面前献丑!”话音落时暗器出,一把夺心镖后发先至,直取那人背心大穴。那人正在空中,防不胜防,同门数人急忙出手相救,替他隔开飞镖。但不过刚一落船梆,就又有三五人从各船飞出,施展各种远程绝技,相互阻扰。一时间王佑稷只站在原地,其他人倒在周围相互试探牵制,片刻间便换了数十招。
王樵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那刚才这旦暮衙的头领飞到船上将我俩拽回,却没有人阻拦,料想其他人功夫也都不如他,或者他是这一代人物里的领军人物,其他总要卖他一个面子。”
王佑稷却看出水势不好,溃堤旦夕之间,原本指着这些运沙船救命;但眼下被这些邪门歪道拦着不说,他们所在的船只多半是从官府和富户处抢来的,各种满载救灾防堤的物品,他们在这儿一围一耽搁,那便是几百万人命被耽搁。王佑稷单看这些人也知道自己功夫微末,这趟随官船出来,更没有带多少护卫家丁,顾不得多想,直接喊道:“王某本领微末,束手就擒!但若是你们再这样耽搁下去,眼下所有人,怕是多半葬身洪水,又有什么好处?你们争来夺去,我王佑稷又不是倾国倾城的美女,站在这儿干瞪眼,简直笑话!有本事便杀了我,我金陵王家单习武之人便有上下百口,总有人能为我讨回公道!”
众人却又笑起来,那笑声在洪水起落的深夜里,显得尤为鬼祟。王樵心急如焚,心道为什么这么久了,家里却没人来救?按说老爷出事,便是片刻功夫,家中庄上的壮丁也该有所动静;王家自己从事行商,在这长江上也有自家船队,根本不用看别人脸色,就能将这些船只再度围住。
王佑稷听着这些鬼魅笑声,也同样大为憎恶,他知道自己武学粗疏,若是单凭自个,决计逃不出这些人的魔掌,一不做二不休,突然调转手中防身用的长剑,向自己颈间劈去。
王樵一惊非同小可,脱口而出:“父——”却被姽儿,伸手捂住他嘴,整个将他扑在地上,牢牢按住。而几乎同时,一直潜伏在那船上的两位旦暮衙的弟子也电光火石之间迅疾出手,将王佑稷手上的刀登时挑落,同时一左一右,扑上来也箍住双手,刀尖抵上喉头。
先前那艘船上出声的少年这一回也没忍住似的扑声笑道:“王大老爷,您别想啦!您全家上下,已经被料理得干干净净,您也不用担心这洪水起去伤了你王家的产业,至少这金陵城里,你们‘蓬心尘垢金陵王’已经死绝啦!”
王佑稷只当是小儿胡言乱语,怎肯相信,大声斥道:“一派胡言!胡说八道!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全是我们王家在江湖上都没听过的名字,还敢说能把我全家灭了,呸!你以为你们是谁?”
这时旦暮衙的小师叔终于开口,恭恭敬敬,一派大家地说道:“王前辈,正邪不两立,你不知道我们的事,可我们也不知道你们的事,公平得很。你王家布下奇局要灭我们满门,我们邪教不懂那些表里不一的正派行事,只能也灭你们满门,双方扯平了,也就好了。”
他说得温文尔雅,可偏偏狗屁不通,荒唐笑话,王樵听在耳里,但觉匪夷所思,绝不能是真的。别说他王家要灭人满门,这种念头,就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些年来更是自从他父亲开始便带的家业歪向行商,族里学个武术,全是为了强身健体,对于武理根源压根不求甚解,何谈什么灭门恩怨?
有人喝道:“尉迟判官,你与他说了这么多,条条在理,却没有用的。我们若是一味相持,也只是伤了自己人。既然话说开了,那么就由你定夺罢,判他什么,赏他给谁?”
王佑稷喝道:“要我的命可以,要钱要财也可以!但我王家顶天立地,从没做过什么灭门的惨事!告诉我这事来龙去脉,让我做个明白鬼!”说到此刻,已经声音嘶哑,气息衰竭。
那艘船上先前被称做吕老的老人开口,中气十足,冷笑道:“王佑稷!去地下告诉你家王潜山,我们吕家也没有占你王家便宜!你家害死我吕家上下三十一口,所以我便也杀了你家三十一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说罢一挥手,手下弟子齐出,突然向船上掷出三十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那人头滚到王佑稷脚下,王佑稷一低头,正对上自家老大王耕的面无血色的一张脸,吓得他裂声竭喝,往后便倒。
吕老既然出手,便是表率,各家都纷纷响应,报上自家死去人数,再将依人数所杀的王家人头掷向王佑稷所在的甲板上。他们都是一等一的武林好手,出手准头精准,登时百余人头滚动,好不诡异!船上官兵们原本看见王大官人受制,不敢上前营救,这会儿更是吓得手中灯笼俱脱,哀哀惨叫,向后便逃。
王樵看得清楚,当下目眦尽裂,喉头作声,根本不顾自己身在何处,向前便要笔直踏入水中;姽儿竭尽全力,将他死死拖住,几乎将半个手掌都塞进他嘴中,被咬得鲜血淋漓,满脸泪痕也不敢令他哭出声响。王佑稷怔然环顾四周,那些头颅面目居然尽是王家子弟,无一例外,每张面孔都大睁双眼,眼中一片茫然,显然都没想明白自己因何而死。王佑稷大叫一声,肝胆俱裂,向着面前拦着他的两人刀刃上撞去。两人不偏不倚,早料到这般,均没有撤步收手,反而脸上含笑,看他撞上刃口,登时鲜血迸溅,长刃剔穿肺腑,将他挂在剑身之上;王佑稷伸手向前,喉咙呵呵做声,却是临死之前,伸手想去够自家长子王耕的脸。他往前一步,便是让那两柄刀刃剪刀状地在身子里走一步;没挣了一下,小腹便被划开,肠子从里头绞落出来,落在王耕的头顶。
四周除了猎猎风声与荷荷水声,一时间全然死寂。半晌,只听得吕老一声叹道:“也不是他!”
那被称为“尉迟判官”的白发男子轻轻颔首,两名旦暮衙的无常登时得令,那师姊将长剑一挑,快捷利落地斩落了王佑稷的头颅,另一位师兄则挥剑一抛,王佑稷的尸身便被扔落进洪水之中。
众人看着他渐渐沉下,又是讥讽,又是可惜,仿佛便如看一块枯木,相互应道:“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王樵感到眼中似乎在流泪,却不觉得有水渍和热度,只感到划过皮肤时灼起一片生疼。想要脱口而出的声音变成冰冷的气息,混着女子手中鲜血的腥味也一点一滴地浸透唇齿。他听得见万物躁动的声响,听得见吕老轮椅的辙声,听得见恰才那冯家少年正在对他父亲说“恐怕他王家还有漏网之鱼”,更听见头顶上尉迟判官说道“看这浪头,江上将起大风,教大家先撤回了,再行计议。”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千万层覆盖,脱离身体,沉入水底。明明离父亲所在的那艘船较远,却仿佛就身在其中,上百张王家人的脸孔环绕着他,就像借了父亲的眼亲眼所见,那一张张含泪又迷茫的神情瞪视着他,嘴角突出的牙齿,像要纷纷朝他开口说话。
众船各自拨舵,藉着浪头打算朝岸边返航。突然风浪骤起,毫无预兆地从中央掀起一道水柱,将那艘载满王家人头的船陡然撕成两截,人头全部向天上飞去。众人具吃了一惊,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人喊道:“快……快快,这是龙吸水!”另一个道:“怎么可能?!这是内河——”
话音未落,但见江心浪头猛起,就似有人把江面中央仿佛手帕用手捻起一般,几乎一瞬之间,适才各自斗法的八艘大船,尽皆被扯得倒转倾覆,转眼之间便化作八个坟包,倒扣在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