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只是凡人(2/2)
雁门关中,程夭金惊愕的看着统计数字“没有写错吧?”几个骁骑卫的士卒摇头,一遍遍的数过了,绝对没有错。
“丹阳铁骑只损失了这么几个人?”程夭金下巴都掉了,这不可能!真以为那些突厥人全部都是稻草人吗?
“是真的。”张须驼道,秦穷早就发现了这个神奇的结果,闭门不出,死死的思索了几天了。
程夭金张大了嘴,难道胡雪亭真有妖术?他是不是也该跪下来高喊“星君保佑!”从此刀枪不入?
“我知道原因。”秦穷笑了,苍白的脸上却发着光。
“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真怕你忽然倒下。”程夭金担忧的道,秦穷明显是几天没有好好吃喝与睡觉了。
秦穷摇头。“丹阳铁骑没有折损的原因,是两个,纸甲,以及阵型!”
他将一些箭矢和甲衣放在桌子上,道“为什么胡雪亭带着丹阳铁骑,杀突厥人如杀一狗?那是因为突厥人武器太差!”
草原缺铁,突厥人工艺水平又低,弓箭射程不够,箭矢多为骨箭头,偶尔有铁箭头,也并不锋利,根本射不进胡雪亭的纸甲。
程夭金等一群骁骑卫将领用力点头,这点谁都看到了,突厥人的弓箭射到纸甲上,只是跌落而已。但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骁骑卫的铁甲有同样的效果。
“铁甲太重了,影响战马的速度,士卒也消耗巨大。”秦穷摇头,骁骑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铁骑是具甲铁骑,骑士一身铠甲,防御力是足够了,根本不怕弓箭,但是太沉重了,几十斤呢,不但骑兵觉得笨重,消耗体力,动作不灵便,就是战马也负担不起,重甲奇兵的速度就是狗屎,更不能持久。更糟糕的是,重甲骑兵在骑兵对冲的时候效果非常好,追击的时候就狗屎了,突厥人的骑兵随便一跑,骁骑卫就追不上了,只能眼看着对方逃走。
“可是,纸甲不同,轻的几乎感受不到,它甚至可以让战马也全身甲!”秦穷眼睛放光,射人先射马这一招对披着纸甲的战马毫无效果。
一群骁骑卫将士早已试过了纸甲,轻的感受不到太夸张了,怎么都有好几斤重,但和几十斤重的铁甲比,确实几乎不存在。士卒的体力更强,战马跑得更快,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突厥人的骑兵在速度上再也没有优势。”秦穷认真的道,重骑兵的方向是错的,一定是轻骑兵更犀利。
“突厥人最喜欢用的弯刀,短小又劣质,无法和我中原铁器相比。”这点骁骑卫的人都知道,突厥人炼铁技术差到了家,也没有铁,只能打造小弯刀,长度和质量上都比不上中原的刀剑,两骑交错,一寸长一寸强,自然是兵刃短的突厥人倒霉。
“突厥人还没有铠甲。”秦穷继续道,嘴角流露出了冷笑,突厥人全民皆兵,早上还是放羊的牧民,下午拿着刀枪,就是一个勇猛的战士了,这是突厥人勇猛的原因,是一个优点,但也是缺点。
“全民皆兵,又哪来的全民都有铠甲。”张须驼插嘴道,铠甲贵的很,哪里是普通牧民买得起的?整个草原都未必有几幅盔甲,突厥骑兵大多数都是简单的布衣,偶尔有穿皮甲的,只有极个别的部落首领才会威风凛凛的穿着铁甲。
一群骁骑卫将领点头,突厥人的武器防具都这么烂,被骁骑卫虐了几十年了,谁都知道。
“我还见过骑着没有马鞍的战马的突厥人。”有将领道,那些突厥人骑着无鞍马,或者是以为可以展现骑术高超,或者是穷,马鞍都买不起。
一群骁骑卫将领点头,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他们可以理解丹阳铁骑杀突厥人如杀一鸡,却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丹阳铁骑竟然没有折损。
“突厥人也有使用长(枪),长刀,铁锤的。”程夭金道,两队骑兵冲锋,长武器远远的一捅,不需要刺穿铠甲,把对方撞到马下就行,立刻被乱马踩死。
“这就是队形了。”秦穷眼神闪亮无比。
“丹阳铁骑的位置紧密无比,和我们见过的所有骑兵都不同。”张须驼皱眉道,丹阳铁骑的队形密集程度,超出了他的理解,几乎就要腿碰到腿了。
“是啊,所以整支骑兵的尖峰,有胡雪亭一个就够了。”秦穷大声的道,只要胡雪亭干掉了那些手拿长兵器重兵器的突厥骑兵,剩下的突厥人根本不可能伤的了丹阳铁骑。
张须驼和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母鸡护小鸡的战术,能够说明胡雪亭爱护属下,却不代表有实际可操作性,随便一群长(枪)步兵,立马让母鸡身后的小鸡跪。
“就算偶尔有长兵器的突厥骑兵漏,丹阳铁骑拿的都是短兵器,只要格挡或闪避开了一次攻击,就有后续的队友杀了敌人。”秦穷长叹,不管怎么说,每一个丹阳铁骑都意外的很会打。
“我仔细观察,胡雪亭看似勇猛直冲,其实是都是选择了敌方薄弱侧翼,以精打乱,自然是无往不克了。”突厥人都是拉了部落中的男人就是战士,没有职业战士一说,哪有什么阵型啊,配合啊,全凭个人武勇,打顺风仗或者对步兵自然杀伤力巨大,对精锐的骑兵立刻就成了废物。
张须驼和一群骁骑卫仔细的思索着,只觉丹阳铁骑这次近乎零死亡是奇迹,绝大多数原因是突厥人没有做好战斗准备,没有阵型,没有遇到大量拿着长武器的骑兵和步兵,下一次运气就未必这么好了。
“是啊,拿着短兵器叫板骑射和枪骑,实在是运气好到了极点。”秦穷点头道,胡雪亭利用轻骑兵的大方向是对的,但是拿刀剑却一定是错误的,只有弓箭和长武器才是骑兵的主流。
一群骁骑卫将士用力的点头,就是如此,胡雪亭爱护下属是好事,但是若不改正,迟早全军覆没在这垃圾的战术之下。
他们不知道,重骑兵厉害,骑射骑兵厉害等等的错误思路,在另一个时空中,延续了千百年,直到19世纪,在整个地球上到处都在发生近代轻骑兵狂虐古代精锐骑兵的狗屎事,所有人才明白了轻骑兵的厉害。
在印度,马拉塔的全身重甲的贵族骑兵被英国轻骑兵屠杀;在北非,法国轻骑兵干掉北非重骑兵火(枪)骑兵骑射骑兵;在亚洲,印度骑兵完虐蒙古骑兵。印度轻骑兵作为在英国军队中排不上好的殖民地垃圾轻骑兵,实力垫底,战斗意志也不强烈,但就是这批实力低下的近代骑兵,却在八里桥完虐蒙古骑兵,打出了惊人的交换比。
依靠游牧式的骑射,拉开距离来对付近代骑兵,这是游牧民族的无敌法宝?这种笑话在近代彻底终结。欧洲侵袭欧亚基本只采用了一种骑兵,就是近战型轻骑兵,击败了包括重甲重骑兵,无甲轻骑兵,(火)枪骑兵,弓骑兵等各种类型所有的骑兵。无论你什么战术,我只要无脑冲就行。注1
胡雪亭不知道这段被历史证明的正确骑兵使用方式,但是,她走了狗屎运。整个丹阳骑兵的训练,其实是石介完成的,石介不会射箭,不懂军事,不会长武器,唯一想到的就是拿把剑在马上开打,以及间隔越近越整齐好看的阵型,没错,是整齐好看,不是能打!对石介盲从的丹阳骑兵们在这狗屎的指导之下,误打误撞的完成了从会弓箭,会长武器的复杂性骑兵,向只会格斗,不会射箭的专业近战格斗轻骑兵的转化,并且一路向着这个方向狂奔下去,拉也拉不回来了。若不是战争的爆发,丹阳骑兵极有可能提前千年,完成印度杂耍式阅兵,一匹马上出现几十个人的壮举。
历史证明,有时候胜利,甚至正确的方向,就是因为这么狗屎的原因造成的。
……
张镇周看着眼前的纸甲,胡雪亭就凭借这东西,近乎灵伤亡的打败了突厥人?他惊疑不定的抚摸着纸甲,普普通通的纸张而已,就能防御刀剑箭矢?宁可相信这是妖术。
“你要做的,就是仗着纸甲犀利,不断地和突厥骑兵对冲。”杨轩感道。张镇周杀入突厥,不需要任何战术技巧,只需要不断地冲杀,就能够干掉所有的敢挡在面前的突厥人。
“纸甲怕火,怕水,这是致命的缺点。能杀光所有遇到的突厥人,严守秘密那是最好,若是被看穿了……”杨轩感冷笑,“我们也不在乎。”
这次进攻突厥,不是为了占领土地,而是为了灭绝性的屠杀,在突厥人发现纸甲的弱点之前,能杀多少就杀多少,死一个突厥人,突厥人的国力就减弱一分。
“你若是有恻隐之心,也无妨。”李浑道,张镇周大军入侵突厥的初期,必然会有后勤部队,把草原的人口尽数抢回来也无妨,只要把那些突厥人打散了编入关内各县,以游牧民族的传统,丝毫没有民族观念,一代人后,就会把自己当做中原的一份子,甚至汉人了。
张镇周沉吟,问道“若是被突厥人发现了纸甲的秘密,也做纸甲,怎么办?”纸甲此刻已经是军国利器,一旦泄密,被突厥人学了,又怎么办?张镇周对能否保持纸甲的秘密,毫无信心,不说茫茫的草原上杀尽遇到的突厥骑兵有多么艰难,就是汉人自己,难保不会有人泄密。
“突厥人没有造纸术,只在皮革上写字,可是,买纸张可比买铁器容易的多。”张镇周一点都不相信商人的节操,就算国家把纸张当做战略武器,严格禁止出口,只要在丰厚的利润之下,也会有商人挺而走向,大量的卖给突厥人。运输铁矿铁器动静很大,要骡马什么的,运输纸张只要是个人就行。想想所有文人都要用到,满大街随处可见的纸张,张镇周对禁制向突厥人卖纸张,毫无信心。
“从中原买纸?那就卖给他们。”杨轩感微笑着,只要价格合适,大可以从边关直接卖给他们。
“直接可不行。”李浑摇头,必须找人悄悄的(走)私,然后再派人严查严打,十次当中成功一次,这样价格可以无限的提高,突厥人获得纸张装备军队的时间也可以控制。
两人微笑,纸甲很厉害吗?一支火箭就搞定,何必担忧。卖给突厥人赚一笔,有什么不好的。
“只要银子。”李浑道,草原没银子,就只能大量的贱卖牛羊,一来一去,赚了好几次。
“然后,我们就换铁甲。”杨轩感道,火箭烧死突厥人,没烧死的就用铁甲干掉。
张镇周沉默,整个计划的目的,其实分成了好几步,他带兵杀入草原,消耗突厥的人口,其实只是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就是利用无敌的纸甲,诱骗突厥人疯狂的追捧纸甲,把突厥人有限的银子,赖以生存的牛羊,尽数吸干。然后,突厥人是因为牛羊减少,粮食不足,人口降低,还是傻乎乎的穿着纸甲,被骁骑卫一一杀死,都是注定的事情了。
张镇周冷冷的看着杨轩感和李浑,彻底确定这是胡雪亭的计划。
“张须驼会在定襄郡之外,再建立新的城池。”李浑道,张镇周杀入草原是短期利益,为中原赢得数年的时间,不论杀了大量的突厥人,突厥人需要重新凝聚人口,还是突厥人开始购买纸甲,没有五年十年是搞不定的。中原的流民将会在这段时间之内,蚕食草原,建立稳定的定居点。
“会不会产生内乱?”张镇周问道,草原太大,联系不便,这中央集权的统治就弱了,人心立刻就是大问题。
“不会。胡雪亭会杀掉一切刺头。”李浑道,血性和造反只有一线之隔,所有具有强烈的不服朝廷的百姓,全部会被清理。
清理?这无情的词语让张镇周的脸色大变。忘记胡雪亭不是儒家,心中没有仁义,没有真善美,随便就对百姓动刀子了。
“胡雪亭的戾气太重了些。”张镇周重重的道,开拓北疆,消化流民,平息突厥,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操作得当,利在千古,但是,这为了一个宏伟的目标,就杀了那些无辜的百姓,实在是凶残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作为上位者,必须心怀怜悯。
杨轩感冷冷的看张镇周,又看李浑,打眼色,杀了张镇周,换个人执行算了。
李浑奇道“戾气太重?”然后笑了。
“那要看和谁比了。若是和那些待在家中,每天写诗弹琴,家长里短,或者为了一文钱的得失计较,在酒馆翘着腿听说书的人比,胡雪亭自然是戾气重的不像人了。”
张镇周听出了李浑的讽刺,也看出了杨轩感的杀气,但他依然重重的点头。张某的脑袋就在这里,想要就拿去,休想张某看见有人违背圣人之道,却依然唯唯诺诺,甚至曲意奉承。
“可是,和帝王将相比,胡雪亭的戾气,不过是普通而已。”李浑笑着。张镇周愕然,胡雪亭和帝王将相比?
“在你的心中,自然是觉得不能比的。胡雪亭是女子,年幼,没有名师,不懂四书五经,不是豪门,行事颠三倒四,口出狂言,嚣张,无耻。”李浑数着手指,张镇周用力的点头,没错!
“可是,她早已是官员了,和你相比,差的只是品级。你在她这个年纪,只怕还在家中玩泥巴呢。”杨轩感刻薄的道。张镇周张大了嘴,这能比吗?可是,又为什么不能比?
“而且,胡雪亭现在已经是皇帝了。”李浑认真的道,杨轩感挺直了身体,他也是皇帝。
“胡雪亭拥有数县之地,地盘虽小,却也是皇帝。”李浑道。
张镇周默然,皇帝就是皇帝,地盘再小也是皇帝,丹阳附近的大随官员都是白痴啊,还不快点灭了胡雪亭。
“我们其实不缺征讨突厥的人手的。”李浑严肃的道。从资历和能力上看,曾经的淮南道总管张镇周确实排第一。但是,杀入突厥的人数不需要很多,抽一两千骑兵,找两三千后勤,有个五千人左右就差不多了,能够指挥两千骑兵,而且是无脑猪突的将领,骁骑卫中要多少有多少,没有必要一定要用张镇周这尊大佛。
张镇周点头,他知道之所以选择他,其实是李浑争取来的利益。李阀需要有个名震天下的仁义之举,但李阀本身又缺乏将领,只能让他勉强顶上了。
张镇周闭上眼睛,沉思片刻,用力点头“好!张某愿意为国为民,征讨突厥!”
留在定襄郡,被骁骑卫猜忌,又去不了淮南道,投靠其他地方,又不知道可以投靠谁,何况,加入中原的内讧,张镇周心中也有所不忍,带领军队杀入突厥,竟然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张某立刻组建军队,杀入突厥。”张镇周厉声道,能够远征突厥,青史留名,也是人生最大的幸运了。他站起来,长揖到地“多谢两位!”忽然,泪水滴落。
李浑笑“壮哉,张镇周!千古之后,必然有张镇周的名字。”
张镇周潇洒而去,从定襄郡抽调嫡系,组建远征军。
杨轩感却很是不忿,张镇周终究不是自己人,养不熟,不如杀了,何必送名声给他。
杀了?李浑摇头,别以为张镇周只是个小人物,杀了就杀了,天下混乱,骁骑卫摇摇欲坠,边疆不稳,百姓睁大眼睛到处惊恐的看着,若是再冒出一个骁骑卫清理边疆,屠杀忠臣的传闻,这雁门关也不用守了,安置流民的计划也不要提了,等着边疆大乱吧。
“你以为张镇周没想到?”李浑看杨轩感,轩轩就是脑袋不太灵光。“什么看不起胡雪亭,什么不信任远征计划,什么挑剔胡雪亭的戾气重,从头到尾,张镇周都是在表明一个态度,‘想要我合作,交出定襄郡,合并到骁骑卫的势力当中,并稳妥的发展蚕食草原计划,我们就要拿出更多的筹码。’最后,条件不错,握手成交而已。”
杨轩感愕然,若是没有名留青史的机会,张镇周就要和骁骑卫翻脸?
“是!”李浑点头,被司徒府的胡雪亭弄到了边疆放羊,司徒府就是张镇周这辈子的死敌,就算脑袋掉地,只要能破坏了司徒府和平接受北疆的计划,他都不会带任何犹豫的。
“利益动人心,张镇周会答应,只因为他究竟是个普通人。”李浑叹息,在长揖之下的张镇周,已经再也不是那以儒家思想要求自己的张镇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