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装女相(17)(1/2)
王宫内廷。
绯朱正殿。
最上高座上,容桓帝一身金红华服,不怒自威,气场凛然。旁王后共座,一袭显是与之相匹的流袖华裙,雍容尊贵,气质高华。略低一等阶位,左右各二人,乃是后廷上得正品级的妃子。
阶下,左右长许两列,摆开几十席地桌席。在座的,不是王室宗族、公侯伯爵,便是朝廷大臣,名家大士。
“诸位莫要拘束,初雪宫宴,便是为着一处欢聚,来,且满饮此杯!”容桓帝举起酒樽,朗声笑道。“谢王上(父王)(王兄)厚恩!”众人一处共举杯,饮尽杯中美酒。
“咦?”端居左列首位的左相略感讶异,下意识出声道,“此酒——”
“苏相觉得如何?”容桓帝眉宇舒展,笑意颇多了几分矜傲,“这历来醇风酒只出得西凉,而今诸位所品,却是我容国出产。较之原酒更改进了方子,多了回甘余味,可不是更胜了那西凉许多!”
“王弟便先于此处恭贺王兄此大喜了。”出声,位居右列首座的乃是容桓帝亲胞弟,同母所出的衍夏王容亦。
容亦原是先帝遗腹子,幼于容桓帝许多,如今不过二十有一,不喜朝政,素来闲云野鹤,钟情山水,现下仍未娶妻,因着是幺子,极得现太后宠爱。许是为着这文人风骨,他倒未一袭正红华服,却是一袭银线玄衣,更显清然之姿。
“凤阑,”容桓帝笑着唤他字,令其旁侍女端着一壶酒下去,走至其前,玩笑意味道,“母后可终日心心念念着你呢,你这次难得自南境回来,可要于宫中多留些时日。”
“王兄,”容亦却显了几分难色,“这几年,我好容易于中岐山寻得钟谷子大师,待了这次年节,我可还急着回去共其探究作画之道呢。”
“你啊你,”容桓帝不由失笑,颇多了几分无奈,“那你可得自己去同母后说分明,我可受不得母后再哭诉你不得回了。”
“王弟自然不欲予王兄为难,”容亦轻笑,执起侍女斟得的酒,举之眉前,清声道,“之后便自向母后请罪。”
“你知道便好,”容桓帝显是很宠爱自己的这个胞弟,若言兄弟,倒不如说更如父子般亲昵,“宫里近来得了前朝韩陈子的几幅画作,你可要细观?”
“韩陈子大师?!”容亦闻言,眼眸下意识微亮,语调上扬,抑不住的激动,“那王弟定是要观得的!”
“就知道你喜欢,”容桓帝看向一边王后,不由笑道,“紫曦你瞧,他还是这般性子,当真是半点都未变得。”
“王上瞧着凤阑自小长起,”熙月王后笑得眉宇弯弯,温声笑道,“可不是自小就这般,只瞧着好书画就走不得步子了。上回王上得了先时素莱禅师的《云泊图》,凤阑瞧了,可不是足足迷着看了三日,非要临摹了十来遍才肯止呢。”
一片欢笑之语。
上了歌舞。
十来腰身纤细的女子蒙着朱纱,动作优柔,身态曼妙。一众人都喝着酒,吃着菜色,谈笑间欣赏着歌舞。
“王叔,”坐于容亦旁的容澈出声,小声道,“三哥上回托你的钟谷子大师的墨作,你可要得了?”
“要得了,”容亦凑首过去,低声同他说话,“一会儿我回了东辰宫,你就着人来取便是。”
容澈点点头,碰杯,饮下杯酒,道:“王叔,你此行除了见得钟谷子大师,南境多奇绝山水,可有见得何许旁的有意思的?”
“自然,”一提及这,容亦的话匣子可不就打开了,“那南境的山水奇绝,可同我们此处大不一样。记着有一处五色水泊,随着天色转改,得一叶小舟于其上,坐观水色变幻,可不是一大妙事……”
明予为着生母珉和公主的因缘,也随坐于王族一处。明毓乃明家幺女,岁数最小,年下十岁出头,然最黏自己这三哥,便求着母亲,同其坐于了一处桌席。
“三哥,”明毓缠抱着他手臂,赏观廷中歌舞,随口道,“你觉着今岁这回的舞姬可有生得标致的?”“你看了这许多回,何尝有觉着好看的?”
明予不置可否,执起玉爵,微饮了口醇风酒,淡然道,“一会子歌舞罢了,便挨着是各官家贵姬公子献艺,你不是最欢喜这等子事么?可不是有着你解闷的。”
“去岁便有那等子不生眼的,故意为着于言珣哥哥斟酒入怀,刻作崴了脚,”明毓念着便不由埋怨道,拣了片纤薄的红缨糖糕,小咬了口,语气颇含了些懑恨,“言珣哥哥再些许几年便至了青音之龄,可不就欲看着要订下久音了,却不知会是哪家的贵姬得了这等子福慧。”
“毓儿,”明予略低首,看向自家这妹妹,语气颇有些无奈,“我从前便同你说得的,言珣喜欢的,不是你这般的,你何须这般强求呢。”
“那又如何,”明毓颇不以为意,“我欢喜于他,自是我的事,况且说着,言珣哥哥又未尝说狠绝话于我,他尚不曾知晓我心意,说不得待我再大了些他便喜欢了呢。”
“若是不得,你预备着求母亲去?”明予微挑眉,不置可否,“言珣不是你缠得起的人,他素来清冷,若是不喜欢的,你便是再欲暖着,这万年寒冰亦不是会化的。”
“那他现下可有欢喜之人?”明毓似是全不在乎,只这般问道。
“尚未。”明予望向对处言珣位置,瞥了一眸,低首,饮酒,沉声答道。
“这不就成了,”明毓笑得开怀,“他若一直未有那欢喜的,我便守着,断是不肯放了的。”
“那若是他有了欢喜之人呢?”明予淡淡瞥去一眼,容色不惊,“你可会放了?”
“那便是要看那人可否令得我服气了,”明毓扬起下颚,骄矜之色尽数显扬,“若是过不得我眼,我自亦是容不得那寻常女子前去扰了言珣哥哥静和的。”
“……”明予无言,望了她许久,到底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乌发,轻声道,“哥哥只盼着你安和祥乐,莫要伤怀便好。”
“三哥待我可最好了!”明毓靠于其肩旁,笑意甜甜。
对处。
言珣同安怀谷一处席位,端然于座。
安怀谷微饮了口酒,望向言珣,笑道:“这酒,你觉着何如?”
“比西凉的醇风确是盈口,”言珣微晃着手中所执萤杯,漫不经心地观望着眼前歌舞,“商家此回,可自是得着大利了。”
“你晓得是商家手笔?”安怀谷轻笑。言珣淡望向对处明予座位,目光微后移,停于商沈仪、商老一处,轻勾起唇角,“这配酒方子,你觉着,是何处得来的?”
顺着他视线望去——安怀谷心下恍然:“你的意思,是那处来的?”
“容国欲得醇风酒方多少时岁,从前那般大的动静,耗了多少人力心力皆不得见效,怎至现下无声无息地便出了这般消息,”言珣执箸,夹了一块雪白千江鱼肉,略点了碟子中配置了旁许调料的配醋,送得口中,细嚼,微微颔首,“这回的千江鱼蒸的火候、时间都控的不错,掺了鲜花汁子和几味药材,余了原有鲜味。”
“难得见你这般夸赞菜肴,”安怀谷微一挑眉,开口,饶有兴味,“着实稀罕得紧。”
“今日的这些等菜色,”言珣于小碗中盛了些许鱼汤,眉眼淡漠无波,“称得是这些年王膳司最好的水准了,心思巧了许多。先帝在时,最崇奢靡,从前王膳司着眼刀工,一生萝卜上雕龙绘凤,各类稀珍食材瞧着用得很,只怨不得道道菜色都做得王家尊贵出来。现下王上承了位,虽大改了那等作风,但到底还留着些许先时余风。今岁的菜色,你细瞧着,外观可不是看似简单了许多?”
“虽瞧着简单,细处却是做极了精细活计呢,”安怀谷随着亦喝了口奶白鱼汤,眼睛微亮,下意识赞道,“这里头掺加的香料,添了醇厚香气,却又丝毫不掩着原味,足见手艺高明了。王膳司可是来得了何许了不得的膳师?”
“下次见着问问不就是了?”言珣淡淡,“若我算着不错日子,再几日,迎岁节间,明予可便是要生辰了,珉和公主自然是要大办的,届时请得的人,可不就惯常几位。”“也是。”安怀谷笑笑,不再多言。
不多时,歌舞撤下,便是到了今夜宫廷夜宴最提兴致的环节——献艺。
“王上,”王后展颜,笑望向容桓帝,声音婉转,“今朝可是由谁来选得那等献艺人选呢?”
“自是梓言为先,”容桓帝拍拍她的手,满目关怀,“梓言所鉴人选,定当不让我等失望。”
“那妾身便却之不恭了,”王后姿仪高华,望向旁侧,“素落,呈名笺匣子来。”
“承。”素落一身水碧服饰,手中托盘端呈一外观古朴、上口封着一处小盖的小匣子,走上前来,毕恭毕敬道,“请王后择名。”
王后启开小盖,素手自其间择了一张名笺出来,展开,定神瞧看一眼,嘴角不由浮起笑意,递于一旁容桓帝眼前,笑道:“王上你瞧,可不是一有趣人物?”
“哦?”容桓帝瞧得名字,不由莞尔,顺着笑了起来,“梓言可真是选得了。”被帝后二人这谈聊愈发勾得了兴致,底下一众人不由都好奇看去,各个皆想探得这名笺所誊之人。
“言国公,”容桓帝出声,畅怀笑道,“这回可实是难得啊。”
“王上此言,”较容桓帝长了些许年岁,素以君子风姿得誉的言国公起身,举止从容不迫,年岁于眉宇间愈显风华,闻得此话,微微蹙起眉宇,望向后座言珣,“莫不是——”
“云妍,这回可是到底轮着你家了,”王后看向言国公旁,自己从前的闺中好友,言国公夫人,戚云妍,笑意分明,“如何,你家可预备了何许节目?”
“珣儿,”戚云妍望向后座自家儿子,不急不缓,开口启声,“自是你当出得的。”
“承。”言珣颔首应声,起身,出得席位,从容走至正廷间,不卑不亢于上位容桓帝共王后二人行礼,声音清许淡然,“珣些微淫巧小技,但蒙诸位一悦。”
“言家儿郎,自是代代都极好的,”王后孟青妤笑着道,复又看向身侧容桓帝,唇角勾起,愈显得容色丽人,雍容贵华,“王上觉着呢?”
“言珣,不知你要献何艺呢?”容桓帝瞧着颇有兴致,心情极好的模样,说着又看向言国公言沉,“言沉,这言珣瞧着可不就是你当年模样,果真是无半分不同,连这说话都酷似得很。”
“幼子无端,”容沉双手交持做仪,礼数细处分毫不差,目光沉静淡漠,“若有何许错漏,还望王上宽宥。”
“无妨。”容桓帝笑道,“那便开始罢。”
言珣微一欠身,走至原先席位前处,望向安怀谷。目光交汇,心下会意,安怀谷颔首,自其旁取出一长条锦匣,启开,玄色绒缎上清明呈着一支古朴沉岁的卿竹箫。
“珣不才,便以竹箫为乐,谱一肃凉之曲,《北月吟》。”言珣执箫于手,淡然启声。
“容帝舅舅,”明毓立时便按捺不住,窜跃着起了身,趁得明予未见注意,立时走至了廷中,大方开口,“明毓请为言珣哥哥以琴相协。”
“哦?”不曾想到明毓会突然出来,容桓帝微惊,瞧得她目光,又望至言珣身上,心下立时分明此间情势,不由好笑着看向自家妹妹,颇有些玩笑意味,“珉和,明毓这琴可是练得好了?”
珉和素来清傲,唯独于容桓帝这哥哥还亲近些,便起身,望向这小女儿,微微晃首,颇有几分无奈:“明毓琴艺尚未练得精妙之处,不过草草罢了,示于人前,可不得是要失礼于众了。”
“母亲!”明毓不由有些急恼,跺着脚,面颊也瞧着红了一圈。
“小妹之言当不得,”明予起身,亦随着走至前处,停于左边,不动声色捏住明毓左手,暗下用了几分劲,立时便令明毓安分了许多,抬首,对上容桓帝目光,沉声道,“却由我这兄长为替其位罢。”
“明予?”容桓帝微挑眉头,心下些许讶异。明予,明家三子,是最得自家妹妹喜爱的小儿子,生相酷似母亲。因着明家长子、次子都随其父守威将军于外镇守边关,这仅余的儿子便毫不意外地最得看重。
明予性子直率,便是在帝京这一代的年轻后辈中,也是出了名的重情义。几回进得宫来,拜见之时也讨喜的很。可这番现下瞧着,倒似有何处显着不同了,方才站得出来,一时间竟未反应过来。
“言珣,你何如?”容桓帝心下思转稍许,到底把这问题抛回给他。
“珣谨承明予佳意。”言珣俯身行礼。
“……如此,”王后哪里是看不懂的,明了容桓帝意思,立时便笑着温声道,“那便你们二人共奏曲目罢。”
“承。”“承。”二人共起手仪礼。
明毓再不情愿,到底只得退回席位,灼灼目光却依旧凝在言珣身上。
廷中。
令乐尚局取了十三弦琴得来,容桓帝微微颔首,着人安置于明予前处,颇有些感慨,道:“这九诀古琴,亦是许久再未有人奏得其音了,今日再闻,许是要多番感慨。”
“上溯回想,这九诀古琴上回于人手间,已是先帝朝时了,”孟青妤唇角清浅笑意,“昔年母后、先帝共奏琴笛,着实是段佳话呢。”“是啊,”容桓帝目光微沉,似是回想至了往昔时日,容色悠远,“自父王逝世,母后便再不曾弹奏此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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