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二)(1/2)
只听一声巨响,殿门轰然大开。元景抬眸望去, 大庆殿外烟气弥漫, 成千上万的士兵手持火把,在呜咽长风中沉默而立。楚驭脱下身上甲胄, 将血迹未干的佩刀收回鞘中, 目视前方, 朝元景走去。他迈步而入之时,殿门缓缓关上了。
元景按在扶手上, 头一回以这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望着他。两人对视了良久,楚驭开口道:“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他的声音也不如何冷淡,望着自己时, 眼神中甚至还带有一种温柔之感, 元景心口似被人掐住,带来一股窒息般的痛楚, 藏在衣袖下的手狠狠攥紧了, 他闭上眼睛, 恍若未闻。
楚驭一颔首:“好,那我上去。”他背着光走了上来,魁梧的身躯愈发显得威慑力十足。元景不自觉向后缩了一下,便是在此时, 刘林站了出来, 挡道他们中间。他谦卑道:“少主, 别来无恙。”
楚驭看了他一眼, 理清了他话中头绪:“你是我父亲送过来的人?”
刘林低着头:“是, 奴才来的早,少主从前未曾见过我,只是将军于奴才有恩,一别三十年,至今不敢忘。”
楚驭冷笑了一声:“你在宫中藏了这么久,也无人发现,如今抬出旧日恩情,所为何事?”
刘林道:“将军送我来时,命我好生照看先帝。多年下来,奴才原本或有三分敷衍,如今也变成了十分真心。先帝归天之时,交代了奴才,要好好看顾陛下,还请将军念一念旧情,不要伤害他。”
楚驭目光转寒,越过他的身影,朝龙椅之上的人望去:“陛下真是深谙御下之道,事在眼前,一句话不说,就有人出来替你送死。”
元景仇视地望着他,冷声道:“公公,你退下,他要朕的命,朕给他便是。”
刘林低着头,微微佝偻的背仍旧躬着。元景脸上涌起一丝怒意,他伸手去拉刘林:“你让开!别再求他了!朕已经丢了江山,你要朕连最后一点脸面一起丢了不成!”
楚驭对着他通红的脸颊凝望了片刻,似乎觉得他这个样子,比先前的面无表情的模样要可爱得多,毫无笑意地笑了笑:“旧情自然是要念的。”话锋一转,看向刘林,神情变得无比森冷:“不过那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我最讨厌他身边有旁人,越是忠心耿耿,我就越恼。你若不表这番忠心,还能活着出去,如今,你的时候到了。”
说到末尾一字,杀意溢满而出。元景心中一惊,颤声道:“你要做什么?”楚驭对他不加理睬,抽出一把匕首,抛到刘林脚下。元景“咚”的一声,从龙椅上跳下来,他双目通红如血,看着楚驭:“没有玉玺你算不得正统!你敢杀他,就别想坐稳朕的皇位!”
楚驭掐住他的下颌,逼他仰视自己:“你的皇位?若不是我为你日夜谋算,护你周全,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元景只觉骨头都快要被他捏碎了,眼中泪光泛起,冷笑一声,看着他道:“你几次三番以我为饵,让我横遭屈辱,就是你日夜谋划、护我周边的法子?”楚驭眼眸一动,手劲不自觉松缓下来,元景奋力从他掌心里挣开,指着他怒道:“况且你是臣子,我是君王!就算你真的是为我好,这也都是你该做的!”
楚驭心中怒意又被勾起,他冷冰冰道:“便是臣子,也想要个明君。我甘愿做你的臣子,不是为了让你随便背叛我的。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谁肯不求回报替你卖命?先帝命我父亲驻边几十年,还不是许他三不五时入京厮混,可曾有一日敢与他真正断过!连先帝都知道,有求于人需授利报之,我问你,这些年来我可曾为了私欲,跟你讨过半分好处!”他猛然抽出长刀,劈向地面,严丝合缝的白玉地砖经不住他的蛮力,当即四分五裂开来。他信手挑起一块碎玉,递到元景面前:“我若真想图谋你的天下,你能拦得住?玉玺?一块破石头罢了!今时今日,我说这块石头就是玉玺,谁敢说不是!”
元景听他言语辱及先帝,心中隐藏的怒火倏然爆发出来,怒极之际,反而平静下来。他看着楚驭,忽然冲着他笑了笑,脸上诸般阴霾尽扫,好似从前。楚驭一怔,抵在他胸前的长刀缓缓落下,碎石落地之时,他站不住般朝楚驭身前倒去,见他张开手臂,抱住自己,藏在袖中的匕首倏然出鞘,直直地冲他而去。
那把匕首刺向他心口之时,元景脸上笑意还未褪去,楚驭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的脸。刘林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由惊呼一声。不想这削铁如泥之物,只刺穿了他的外衣,便不能再进一分。元景脸色大变,双手合握,往前又是一送。楚驭反手一掌,将他连人带刀扇向一边。元景被他打的脸颊肿起,嘴角泛着血珠,他双眼阵阵发黑,勉力抬起头,嘶声道:“你为什么没事?”
楚驭冷冰冰地望着他,双手抓住衣襟,左右一扯,露出里面那件金丝甲衣来,他声音无一丝波动,连眼中的情谊都一并淡去了:“若是没有它,我必然挡不住你的刀。多谢你把它还给我,不过你现在应该后悔了吧,要没那一晚,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元景一瞬间只想放声大笑,天下讽刺之事,莫如此般。他以手背擦去眼角泪水,声音发颤:“是,我后悔了。父皇早告诉过我,你不是好人,要我早些将你除去。”他死死地看着楚驭,声嘶力竭道:“我不肯听他的话,伤透了他的心。”
楚驭道:“现在后悔也晚了。”迈步朝他走去。刘林见他来者不善,忙以身相拦:“将军,您不能……”楚驭没有看他一眼,手中宝刀飞出,穿喉而过,将他钉死在身后朱柱之上。鲜血顺着刀身汨汨而下,刘林嘴唇动了动,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元景形如槁木般坐在那里,好似一场大风,便能被吹散。楚驭似平静了下来,声音稍缓:“好了,现在就只剩我们了,陪我说说话吧。”目光与元景的触碰在一笑,笑了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
元景讽道:“我的确没想到你会这么回来,现在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在地上撑了一把,欲站起身。
楚驭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他温声道:“我本来差点要回不来的,可想到你会难过,心里就疼得厉害,这才拼命活过来,我马不停蹄地来见你,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你派曹如意去找我,又想怎么糊弄我?我就在这里,你亲口告诉我便是,你来说的话,没准我什么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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