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心(1/2)
第二日晨起,礼使并卤部使果然如期而来,光是明日随陛下驾诣郊坛之事,就叨唠了大半个时辰,元景昨晚跟乌善一起解九连环解到半夜,后来楚驭来看他才赶忙睡下,现正困得紧,好在对这些繁文缛节早已烂熟于心了,时不时点个头应和一下也就罢了。乌善在一旁听得直咋舌,他原是个活泼的性子,生生被这些规矩压的半晌没说话,二使离去后才小声道:“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坐牢都没这么拘束。”
元景连连点头,甚为哀怨地看了楚驭一眼,楚驭双手抱臂,目视远方。当天瞻云苑中传来口讯,说宫中事繁,怕乌善留下多有打扰,令他回去。乌善万般不情愿,壮胆回道——“跟他说我不回去了”,结果胆量又被一句“王子还是回去吧,大王子最近闲的慌,心情不大好”,给逼退了。
他这边一走,元景更觉毫无乐趣,身边往来不断,连偷懒的空闲都没有。往后大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至夜深之时才能睡下,有时困的坐在软辇上便打起瞌睡。楚驭不忍吵他,行至住所,将人悄悄抱进去。元景每天总是睡不足,早起非得闹一场,虽然只是撒娇耍赖,但他身份尊贵,打不得骂不得,吉时又不可误,也是够难办的。
往年都靠小柳绞尽脑汁的哄骗,幸而现在有楚驭在,叫不醒就直接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勉强拿捏的住这位小祖宗。
宫中宴请长逾十日,随燕帝驾宿太庙、入主斋宫、礼拜国寺等事宜,元景自是逃不开,不过他年纪小,宴请百官、使臣时倒不用全程坐陪。正月十四那日,燕帝在宝津楼赐宴,乌什图也带着弟弟来了。宴席开到一半,元景就借故跑了,乌善一见他没了踪影,哪还呆的住?坐在哥哥身边麻花似的拧来拧去,乌什图酒兴正酣,也不忘教训弟弟:“坐好!屁股下面有钉子?”一名盛装打扮的宫娥正给他倒酒,被他凶声凶气的一吓,酒壶倾洒,淋湿了他的衣角,忙跪地请罪。乌什图握住她一只手,将人扶住,再开口时已换了一副口吻:“美人快起,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你叫什么?”
乌善哭丧着脸去扯他的衣袖:“哥,我肚子疼。”
乌什图扫了一眼上首,见燕帝正与高丽使臣说话,并未留意到这边,遂不耐烦道:“就你事多,快滚。”
乌善闻言即滚,眨眼工夫就跑了,下台阶时更是一步五六阶,简直恨不得飞起来,见元景背着手,小大人似的站在楼下,有宫娥侍卫对他行礼,他也只点点头,上去对着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元小九!”
元景立刻反击,拳头高起低落的敲在他肩头,矜贵之气全没了,两个人嬉闹了半晌,跑到无人之处聊了起来。乌善在来宝津楼的路上,行过御街州桥,见两廊之下商贩入市,奇术异人,歌舞乐声更是绵延十余里,又听说元宵当日还要热闹百倍,提议明晚一起出游。元景摇摇头,沮丧道:“明天是我的生辰,我得呆在宫里。”
乌善不解道:“后半夜也不行么?我哥说明天一整夜都不闭市。”
燕帝因早夭的皇子太多,元景出生时,担心他也养不大,特意去五台山请了位仙长,又在宫中建了一座四面环水的道观,仙长言明:太子十五岁前的生辰,都需与十一名同岁的少年在里面守上一夜,人人着云纹锦衣,脸上覆玄冥神兽的青铜面具,一眼望去,无不相同,以此迷惑阴使,为太子镇寿。
乌善出主意道:“找个人来替就是,反正人人都戴着面具,也看不出谁是谁。”
元景一愕,显然先前没有想到,他咬着手指甲思索了一会儿:“替是能替,但我也跑不出去啊,我大哥看我看的紧呢。”
乌善听他语气松动,更加兴奋了,人都站了起来:“他明天要陪我哥去玩,管不到你,你找好人,到时候我带你跑,天快亮的时候再送你回来,保管没人知道。”
元景“啊”了一声:“陪你哥?为什么?”
乌善朗声道:“他就认识你大哥呀,早几天就在家里说了,今天要来跟陛下借人。”
元景顿时不高兴了,楚驭先前对他的诸多管教此刻全浮了出来,他愤愤地想:对谁都比对我好!哼,你不带我,我就跟别人去!当即道:“行,那你明天过来,我在南宫门等你。”
他窝着火,晚上回去也闷声不吭的,下辇时楚驭习惯性来扶他,他甩了衣袖,双手背在后头,把头昂的高高的走了。楚驭一头雾水,全然不知他在闹什么脾气。宴席之上,燕帝答应了乌什图让自己陪他逛逛元宵夜市,因而第二日黄昏之前,便离开了。临走前元景正在更衣,听说他要走,顺口就拿过青铜面具扣在脸上。
楚驭估摸着他是不高兴自己独自出游,思忖片刻,最后还是哄了一下:“给你带点玩意儿回来?”
元景推着他的手,凶凶地说:“不要!”
楚驭碰了个软钉子,有点扫兴的走了。
亥时三刻,元景已从道观里溜了出来,此刻缩在南宫门边的大树后左顾右盼。不多时,便听见一阵雀鸟低咕声,遂大喜,低声喊道:“阿善,我在这!”
乌善猫着腰丁零当啷地跑过来,今日他穿了一身厚重的礼服,头顶金冠都有一斤多重,行事束手束脚,诸多不便,一见元景就把手中一个黑布包丢了过去。里面是两身粗布黑袍,乌善笑嘻嘻道:“咱们这一身,不乔装一下,出去就被抓回来了。”元景深以为然,两人背对彼此,将衣服换上了。
皇宫进难出易,虽没法大大方方从正门出去,但掐准御林卫轮班点次,跳墙而出也非难事。宫墙高逾五丈,元景是翻不过去的,乌善自告奋勇背着他翻,一路艰难自不必说,两个人摔了好几次才跑出来,寒冬腊月里,皆热的满头大汗。元景仰看了一下高大的宫墙,心悦诚服道:“你也太厉害了,属猴子的么?”
乌善用一根锦带将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得意道:“这算什么?在赫齐我连峭壁都敢爬呢。”
两个人拉拉扯扯,往州桥夜市奔去,今天行人多的都快涌到未央楼了,他们打扮的普通,混迹其中,一点也不起眼。乌善从街边买了两个新出笼的梅花包子,呼呼地吹着热气,咬了几口又都嫌吃不惯,笑嘻嘻的丢到路边了。但见未央楼下彩旗层叠,绘满了神仙鬼怪,一个手持折扇的说书人,将袖口卷的高高的,绘声绘色地说着山棚上的故事。元景仰头看了一会儿,问乌善:“怎么没放天灯啊?”
周围人声鼎沸,乌善贴着他耳朵道:“那要快天亮才放呢。”
元景“哦”了一声,又看了片刻,忽道:“你知道你哥哥去哪了么?”
乌善还在仰头观望,随口道:“他还能去什么好地方?”皱眉想了很久,总算想到这几个南语的字音: “好像叫什么抱梦馆的。”
元景用力地扯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拉了个踉跄:“那我们偷偷去看看吧。”
乌善有点不乐意,嚷嚷道:“哎,那个人还在吐火呢!看完再走嘛。”
宫中每年都会请诸班表演杂戏,元景早就知晓里面的道道:“那人嘴里含着酒,喷到火把上,火当然就旺了!”乌善“啊”了一声,还在犯懵就被他拉走了。
抱梦馆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妓馆,楼阁高大敞阔,华室足有百间,天光一暗,红烛暖香,轻歌曼舞随之而起。此刻乌什图栖身在顶楼一间华室之中,房间里铺着厚厚的羊绒金丝毯,几道珠帘将内室、外室他隔开,他倚在一张软塌上,由着身后娇艳的美人给自己喂酒,怀抱琵琶的歌姬坐在帘外,腻声唱着《清平调》。一曲罢,乌什图睁了一只眼扫了扫旁边,见楚驭神色冷漠的端坐于旁,矮案上的酒是一口没动,两个姿容清丽的少女在他身边无措的跪坐着,都不敢上去搂缠。
乌什图笑道:“在这装什么柳下惠?”见楚驭不理他,伸出了长腿踢了人家一脚:“这里又没外人,你还跟老子装不熟?”
楚驭皱眉道:“你就非要选这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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