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生辰(3)(1/2)
“怎么回事?!”众人虽疑惑却不敢声张,独薛怀义问了出来,声音有点阴阳怪气的,和他颇为俊朗的相貌极不相称。“太后,圣人,这......”说着,又把目光转向周兴,“周左丞,你这义女,似乎有些不适?”
周兴也是纳闷,这家伎是他亲自盯着训练的,费时多年方才□□成,怎么眼前这个节骨眼却掉了链子?这可让他的脸往哪儿搁?呆愣间,额上已经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他抬手揩汗,眼中,往日的犀利凛冽一扫而空,整个人宛如一只呆鹅。
“回太后,回圣人......这、我这义女她——”
一语未毕,已经被太后打断:“周左丞何必紧张,孤看这‘千秋岁’甚好,方才,想是令千金心思巧妙,别出心裁罢了。”周兴一愣,这才又看向对面高台,只听琵琶声中杂入了细细碎碎的鼓声,笛箫合鸣,甚为欢快。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踩着鼓声跳起了胡旋舞,衣袂翻转,鬓发摇曳,直入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
周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但是心里仍然暗骂了两声,盘算着回府后要怎么惩戒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女子。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歌喉吐暖,舞袖生风。
随着最后一响鼓声落定,女子的舞蹈也终于戛然而止。众人纷纷赞叹,外官那一桌,几个年轻官员看得目不转睛,甚至还在回味着那舞姿的余韵。一片赞叹声中的周兴似乎有点飘飘然,颇有些骄傲。
然而,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迎仙宫里传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显然已经有人察觉出了异常。
“血!那是血!血啊——”第一个惊叫起来的,是张太监。他有些尖细的嗓音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众人眺望,那亭中舞姬保持着结束时的姿态,眼中有两行黑红的血,正沿着雪肤花面慢慢淌下。
其时,明月正巧移到了高台上,月光下那女子的脸竟然苍白如死,两行血仿佛红泪,让她徒然大睁的双眼平添了几分鬼气和怨气。她的脸微微浮肿,惨白而又有些发青,周兴无疑是众人中和死人打交道最多的那一个,他明白,这绝对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呀!呀——”
宫中惊叫声此起彼伏,女眷们更是乱作一团,只有上官氏稍稍冷静些,高叫道:“先保护大家和太后,来人啊!”这时候才有三三两两的仆婢迎上来围作一团,宫中侍卫也进到殿中,把太后和皇上围在当中。
明月透雾而出,月光下出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你们看那是什么?”不只是谁先出声打破了恐怖的死寂,人们应声看去,只见舞姬周围缠绕着数十根引线,月色映照下,晶莹剔透,引线一根根系在少女手上、脚上、头上、还有腰上,控制着她的每一个关节。
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宴会上的每一个人身上,慢慢覆盖住迎仙宫,乃至整个宫城。
在宴会上跳舞的,是个死人。
是个,死去的傀儡。
当天夜里,周兴,还有迎仙宫内所有侍奉的低级宫女都被下狱了。太后可不是大家,她从来不怕死人,这种事情已经算是宫闱丑事了,若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恐会受损,那些各方针对她的势力又会死灰复燃,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因此,她要用铁血手腕尽快摆平这件事。既然活人的嘴是不可靠的,那就只能让她们都变成死人。而那些她早就信不过,或者看不顺眼的官员,但凡当夜赴宴的,也全被她用各种名目打发出了洛阳,或任命地方小官,或直接革了职,反正都是一些对大唐帝国无足轻重的人,在她面前转悠也觉碍眼。
可怜的祝明珰也因此被下狱,等待被处死。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足足挤了十来个少女,都是十五六岁年纪,然而青春大好时候,却要魂归九泉。她们唯一的罪过,无非就是在太后寿辰那天在迎仙宫侍奉。
这本该是无上的荣宠,是多少其他宫女眼红的好事,却转眼成了避之不及的祸事。
人生就是如此吧,高高低低,起起伏伏,须臾之间便改天换地。
这就是她们这些贱籍奴婢的命运了。
祝明珰一个人抱臂坐在角落里,看着那群哭哭啼啼的女人,心情有些烦躁。说起来,她该是最倒霉的那个,本来好好的在宫外,却因为送了一只蟋蟀,被命令到迎仙宫伺候贵人们,她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转运了,怎知前面等着自己的,竟是这样的下场。
“你这女儿是七杀入命,这命可太硬了,你要是留她在家,怕是这一家老小都要跟着受罪!”
一个乡里算命瞎子的一顿瞎扯,从此就改变了她的命运。她那耳根子软的爹看了看家里的茅草房,又看了看刚刚出生的弟弟,终于下定决心。
当天夜里,她就落到了人贩子的手上。
她在洛阳最大的人口市场上呆了三天,买家无不嫌她太过瘦弱,长相又寡淡,即使是教坊的人也连连推辞,搪塞说若是买了她回去,温柔坊里的生意只怕就没法做了。直到第三天,一个道姑打扮的人无意间路过,看她可怜巴巴瑟缩在角落里,心下不忍,便买了她去。
后来她才知道,道姑来自王屋山阳台观。
往后的七个春秋,她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后来师傅说她受天资所限,已经把能学会的都学会了,再没什么别的可教她。于是在第七年秋天,她下了山,一路流浪到洛阳,无奈住店时候身上盘缠都被黑店老板偷了去,凭她的本事,教训教训这店里十来口人自是易如反掌,然而细想想,敢在洛阳城里做肮脏勾当的人,背后岂能无人撑腰?于是终究是没了办法,鬼使神差的,看到内宫门口贴着遴选新宫女的告示,便想也没想就报了名。
没想到最后的命运还是一个死。
旁边的宫女们哭的够了,便也收了声,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只余隐隐抽泣声。这一天里发生了太多事,祝明珰的眼皮沉得紧,正昏昏欲睡间,突然听到那群宫女们的议论声:“哎,你们看清楚没,那个女的真的是个死人吗?”这显然是个胆子大的小宫女,死到临头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叽叽喳喳的。祝明珰的睡意稍稍退去了一点儿,缩在角落里听着她们的对话。
“好可怕......还是别说了。”另一个宫女紧紧抱着膝盖,似乎刚才的一幕给她留下了太大的阴影。第三个宫女则问道:“你们说,周左丞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太后、太后对他恩宠有加,怎么他还做出这种事来?”那第一个挑起八卦的宫女冷哼一声:“你还真是天真,周左丞正深受太后倚重,正如日中天,怎么会做这种蠢事自掘坟墓?”她这话终于还有点道理,那第三个宫女使劲点了点头,似乎恍然大悟,众人一时间也是无话,整个牢房又陷入了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中。
过了好一会儿,祝明珰又快睡着的时候,突然一个颤悠悠的声音轻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舞女......那个舞女,咱们好像在哪儿见过啊?”
众人听到,都不禁打了个冷战。见过?她们见过的......难道是宫中的熟人?
“是不是在芬芳殿当值的?好像......好像叫什么......”
“玉箫?”
有谁突然提到了这个名字,然后众人便又是死寂,眼中都流露出惧色。一个宫女突然被杀死,用无数根引线捆住手脚,做成了一个傀儡!传奇中都不敢写的事情,竟然堂而皇之地发生了!还是在太后的寿宴上!和其荒诞?
“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小宫女惶恐地瞪大眼睛,抱着颤抖身体的双手又收紧了些,然后埋着头低声啜泣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倒霉的是我们呢。”
那胆子较大的宫女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看她,像是真的不怕死一样,还在继续八卦着:“前些天我就听说宫里有好几个宫女失踪了,大理寺已经介入,但是因为太后寿宴的事,所以就被大理寺卿压了下来。现在看来,失踪宫女,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些话全被一旁半睡半醒间的祝明珰听了去。
玉箫......
朦胧之中,她隐隐听见了这个名字,脑海中不觉浮现出那张脸来:眼中流血,面庞浮肿,肢体僵硬,被人如提线木偶般摆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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