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1/2)
萧均宁进去后, 卫衣的眉骤然沉了下去,他不是无知稚童,对当今的陛下也算是看着长大的,是个什么样的性情还是拿捏的出来,呵, 品评字画, 谁信!
过了一会,就见宁润带着宫人从御书房里面出来, 随后轻轻闭合上朱漆殿门, 其余宫人退至一侧, 在门外守候。
宁润吩咐好宫人,转身抬眼看见督主还没离开, 走了过来, 正好别人都听不到他们说话,低头道:“督主。”
“每次都是如此?”督主一句话问的没头没尾, 但宁润听明白了, 答道:“是的,每次萧大人来, 陛下都不要人在内殿伺候。”
毕竟有些话, 是不宜外传的, 而现如今的左凌轩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
卫衣点了点头, 垂眸抿唇不语, 手指轻轻揉捻着另一边的袖口, 宁润熟悉这动作,督主每次思虑筹谋都会这样。
“你在这里守着吧,再有任何异动遣人来西厂传话。”所谓异动,彼此心知肚明,不过就是皇帝的事情,他们没有人觉得这是大逆不道的,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罢了。
“是,督主请放心。”宁润手里的拂尘摆了摆。
繁缕本意今年收一个徒弟,教给三四年就可以出师了,可是挑来捡去没有合心意的,她看着名单摇了摇头,最终一个没收。
栀子年龄比她大一些,也就再留三四年,所以今年就必须要收徒了,她这爆碳性子,必然是要寻个性情相投的。
“你都在这里看了半天了,到底要不要了?”
“算了,我又不用着急,明年再说吧。”繁缕叹了一口气,反手合上了名册。
有点忧愁,本来只想着随便挑一个就好,可临到头的时候,又挑剔起来,总要找个聪明伶俐的,若是收个蠢笨的岂不是自己都要被气死了。
她的一句话 ,就能决定名册上某个女孩子的命运,这象征着一种权利,繁缕不想做烂好人,分明知道资质平庸,还要去给人家希望,再让她看着希望变成绝望,最残酷不过如此了。
“你呀,有什么可挑的,来来,让你看看我的徒弟,薄荷,快来拜见你的繁缕师叔。”
栀子招手,将自己那个叫薄荷的小徒弟过来,薄荷走了过来,身形不高,瘦瘦弱弱的。
听了栀子的话,当即跪在地上,给繁缕结结实实的磕了一个头,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繁缕师叔。”
“哎呦,别听你师父的,这小丫头。”繁缕见她磕头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了起来,薄荷是个实诚孩子,站了起来,一看小姑娘白净的额头已经磕出了一片红,看得繁缕怪心疼。
“繁缕,身为师叔,总不能不给见面礼吧。”栀子站在一旁,凑过来拍了拍繁缕的肩头,挤眉弄眼道。
“给给给,突然这么隆重,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繁缕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荷包,一边似嗔似怪的轻轻白了栀子一眼,然后笑眯眯的将东西拍在薄荷的手上,她一早就准备好了。
“来,东西不多,算是师叔给你的见面礼了。”荷包里有三颗银裸子,是往前繁缕给贵人问诊后赏下的,她们在宫里除了月例就是赏赐了,还有年节旁人会送些礼。
“多谢繁缕师叔。”小姑娘双手捧着荷包,一笑眼睛弯弯,天真又明媚,还没有被这尘世后宫的污浊浸染。
栀子亦不生分,伸手就捏了捏荷包,感觉到分量不轻,过来揽住她,满意道:“嘻嘻,就知道你大方,好啦好啦,你看,你虽然没有徒弟,却有人叫你师叔了,岂不美哉。”
“哼。”繁缕轻哼了一声,不再理她,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突然门外传来紫苏的声音:“都在呢,这小师叔都给了见面礼,我这个大师伯不能不给呀。”
“咦,紫苏姐姐回来了。”
“繁缕来了。”紫苏推门进来,一手将身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一边去看栀子新收的小医徒,笑吟吟地问她:“丫头,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薄荷眨了眨眼,也笑着回答:“大师伯好,我叫薄荷,今年十四岁。”
说着,手指还摆出四根手指弯了弯。
繁缕起初也没问,看她瘦骨伶仃的,一直以为只有十一二岁,原来,竟然和她入宫时一般年纪。
繁缕也过来比量了一下薄荷的身高,问道:“怎么生得这般显小?”
“是呀是呀。”栀子怜惜的摸了摸徒弟的脑袋。
“还说她呢,你们这些人那时候,哪个不是瘦的一阵风就能刮跑似得。”紫苏笑盈盈插话道,她记得最清楚了,黑黑瘦瘦的都,不过每年学完规矩的小宫女都差不多这样。
这也很正常,大多是从贫寒之家出来的,都是为了几块银子被卖进宫来,谁要是白白胖胖的才怪了呢。
“繁缕都给了见面礼,我也不能空着手来。”紫苏说着,就直起腰来。
繁缕以为她要回去拿银子,急忙阻拦住,道:“哎哎,紫苏姐姐你还破费什么,这些银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这可是你的体己银子。”
紫苏马上就要出宫去了,日后嫁人了也多一些银两,也可以傍身,免得因为年纪大受了夫家的欺负。
栀子也反应过来,点头附和道:“就是,我们也就是讨个好彩头,有繁缕这一份就足够了。”
“想得美,还想要银子,今天没有银子,就一盒蜂蜜糕,爱要不要。”谁知紫苏挑眉一笑,从身后提着一只食盒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盒盖是一碟蜂蜜糕。
栀子接了过来,道:“哟,这是哪里来的?”这种东西她们寻常可吃不到。
紫苏自己拾起一块放进嘴里,道:“江月宫的清美人赏的,上头没有人压着后,日子比从前好过的不是一点。”
繁缕拿起来咬了一口,不是那种很酥软的糕点,看着有点硬,不过咬下去却是又甜又酥,内廷做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自从庄嫔被挪出江月宫后,只有两位美人居住在那里,头上没有了人压着,总算是一朝扬眉吐气,对宫人赏赐也颇为大方。
栀子说了一句:“宫里的娘娘们吃这些倒也讲究。”
薄荷头次吃宫里的糕点,只觉得美味至极,不过她虽然很喜欢,但却很懂得规矩,并不贪吃,只吃了两块就不吃了,她知道,只要自己同师父好好学,日后这些东西不会少。
“行啦,留一些给青黛她们。”青黛和紫苏的医徒现如今要好的很,青黛虽然不爱讲话,但照顾起小师妹还是一套一套的,让人十分信服。
紫苏越发的爽利起来,推了推盘子,道:“客气什么,青黛她们的自然有,这些都留给薄荷就好,她们做师姐的,就该照顾着些小师妹。”说着,又拿起一块喂给薄荷吃。
“那行,既然都有份,我们的薄荷应该多吃些好的,才能长高。”栀子对自己的这个徒弟是真心疼,怎么瘦弱的身体亏损的有些严重,可要好好的补回来。
繁缕看她这护短的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温暖,细细想来,她其实已然幸运很多,遇到过挫折,但都被一一化解,遇到的人,也都这样好。
“转眼之间,真是如白驹过隙,你们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紫苏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见繁缕的时候,她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在院子里扫地,瘦瘦黄黄的。
她的东西掉了一地,这个小丫头默不吭声的跑过来帮她捡起来,后来又听说许师叔要收徒弟,没想到就是她。
“那时候,还是许师叔初为人师呢,带着你们这些小姑娘头疼不已,现如今,咱们都已经出师收徒了。”
紫苏这么一说,繁缕与栀子也恍然惊觉,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初入宫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褪去了青涩与胆怯,她们行走在内宫之中,也被尊称为女医官了,甚至,嫁给了西厂提督大人。
在不知不觉中,她们最单纯无觉的年纪已经过去,面对人情世故也有了自己的思量和圆滑。
没有人能始终保持天真无邪,面对这看不尽的诱惑。
现在栀子收了徒弟,青黛原本也在她手下,这下忙不开了,而繁缕闲人一个,栀子自然不能放过。
“这下青黛之后的课,还要你来帮忙了。”栀子已经把青黛当初自己的亲师妹了,对她的事情比繁缕还要上心,这般说话,倒像是托付自家孩子似得。
繁缕有些羞愧,自然一口应下,歉意道:“青黛原本就是师父要托付我照顾的,我来教她就是。”
繁缕接手了青黛随后的课业教授,她没什么经验,但好在青黛自己是个聪明又上进的,师父走之前将基础给她打得牢实,后又有紫苏栀子的帮忙,倒也不算差。
就权当自己的徒弟,繁缕从来不知道原来教徒弟是如此麻烦,一项项都要安排好条理,哪本书在前,哪本在后。
她不用轮值也要回女医馆去,偶尔教授的晚了,顺便就与栀子一起睡了。
后来知道,紫苏的家里递来了信问候,其中问了紫苏如今的身形衣裳尺寸,繁缕本是不大懂得,后来听人调侃紫苏时才知道,原来是要开始为紫苏缝制新嫁衣。
她出宫的时候本就年纪大了,是再不能拖的,所以一早家里就开始为她绣嫁衣,准备嫁妆,就只等着她出宫,便能欢欢喜喜的坐上花轿嫁人了。
紫苏虽然谈及这些有羞涩之意,但在众人艳羡的恭维贺禧中,也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憧憬和期冀,她算是见过世面的女子,自然不会把日子过差的。
闲谈之中,紫苏自己不经意间,也偶尔会透露出一两句,关于未来夫家的状况。
是个家中小有钱财的商户人家,虽说商籍低贱,但对于她们来说,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裕日子,就已经很知足。
栀子的家里也递了信来,想着栀子出来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了,便琢磨着为她寻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栀子倒是鲜少的害羞起来,繁缕也为她们而高兴。
春日回暖,燕子南归,春风吻开了杏花,淡艳暖粉的春意盎然,众人褪下了臃肿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轻盈束身的春衣。
宫里的妃嫔也都欢喜不已,春日好时节,比起只能裹着厚棉衣的冬天来说,百花争艳的春夏时节才是她们所喜欢的。
卫衣带繁缕出宫去,他挺喜欢那次带繁缕出去的时候,也是那时意识到自己喜欢这个女子。
“城郊的杏花开了,带你去看一看。”
繁缕心觉这样总出宫去不好,卫衣便道,不过两三月才出去一次,也只这么一天不到,不妨事。
“走吧。”
能出宫去她自然是雀跃的,一如之前换了装扮,已经有点驾轻就熟了,不过她如今也十九了,再梳未嫁女儿时的发髻到底是不合适了。
宫里和宫外不一样的,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子,孩子都可能抱俩了,还是注意一些的好。
这一年的冬天对大燕造成了重创,在繁缕看来美轮美奂的雪景,却令平民百姓吃尽了苦头,所有的人,都在盼望着春日的来临,他们都以为,这是苦难的尽头。
次日,摄政王携王妃入宫觐见,那仪仗声势显赫,卫衣等人的车架一律恭请避让,繁缕心生好奇,透过车窗的缝隙里,偷偷觑了两眼。
她常年在内廷深宫之中,虽然不识得,可也知道是哪位皇室宗亲的仪仗,心下有些忐忑,转过头看着卫衣,轻轻问道:“不知这是哪位贵人的车架?”
卫衣挑了挑眉,说:“那是摄政王府的仪驾。”
繁缕远远的只看见擦肩而过的那一会罢了,摄政王身姿颀长挺拔,身着朱红刺绣蟒袍,清瘦的腰身,同摄政王妃走在一起,宛若一双璧人,威仪棣棣,原来,这便是皇帝的亲叔叔。
上次在翠羽宫也见过摄政王妃的身影,不过离得很远,她们又被拦了下来,所以看的并不是很清楚。
繁缕想,他们都是伺候这些龙子凤孙的奴才。
这样的人,这样尊贵的出身,无论是前面的耿氏废妃,还是新任的摄政王妃,都是这样的倾国倾城之貌。
卫衣看她出了神,问道:“好看吗?”
繁缕回过神来,很中肯的点头道:“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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