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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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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知道药箱在何处,找了一圈都没有收获,只能去喊已经睡下的何伯。

“何伯!”

医生先是给严峻生打了针退烧针,随后给开了几样药,一一说明了一日几次,一次吃多少。

“现在只是风寒,算小毛病,但切记要静养,不要再受凉,否则容易转成肺炎,肺炎再反复就是脓胸,都是麻烦又不好治的病。”

何伯把医生的嘱咐一样样记下,表示一定会谨遵医嘱。年过半百的老医生看看他,又看看赵桥,最后给赵桥使了个眼色,赵桥领会到他的意思,趁着何伯和严峻生说话的时分溜到了外面的走道上。

面相严肃的老医生叫他出来,X光似的目光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你是他的朋友吧?……算了,不关我的事,我问了也是白问。”

赵桥不置可否地应了声,这名在严家工作了许多年的家庭医生叹口气,说起了他的真正意图。

“你尽量劝他看开点,虽然我知道至亲去世,切肤之痛,看开说得容易,实际上很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污垢,“但不瞒你说,他这病一半是心病。忧思过度,忧虑过重,随便怎么说,反正就是和心里想的东西脱不开关系。俗话说心病得心药医,你多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钻牛角尖,这病就好得会快一点。”

“谢谢您,我尽量。”

离天光大亮还有一段时间,赵桥陪着慢慢退烧的严峻生睡了会。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得见。这觉睡得很不踏实,赵桥是一小时三遍地摸严峻生的额头,严峻生纯粹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睡梦里眼皮都在不住地颤抖,睡到一半,额头上就全是冷汗,赵桥只能取了棉布手帕替他细细擦净。

八点过一刻左右,他就醒了过来,说什么都不肯再睡。

“我梦到他了。”

赵桥正下床去倒水,听到他这么说,手上动作滞了一下。

“什么样的梦?”

“我梦到了自己十几岁时的事情。”此刻的严峻生明显比晚上要平静许多,“很多事。”

争吵、冷战、以及更久以前的,在他的家庭尚未分崩离析前的那些幸福时光。

父亲是他的第一个英雄,也是他人生道路上的第一个路标。

他曾经以为他一辈子都无法超越父亲,却在不知不觉间把他甩出老远。

“他可能不算一个很好的父亲,但我也没什么资格指责他。我们都不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所以我们一直都在误解、错过,一直到这几年。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赵桥默默听着他的讲述,顺便把床头柜上的药按医生交待的量取出来。

“阿桥,你喜欢孩子吗?说实话。”

不知道话题是如何转到这个方面的,赵可桥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谨慎地给出自己的答案:“不,不喜欢。”

“为什么?”

但比起回答问题,他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他注视着严峻生把药片吞下去,才继续说:“排除掉我的性取向,我也不觉得我会是个好父亲,所以我暂时没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成为一个父亲的想法。”

养育一个孩子并不是一时的热情就可以。要把一个孩子从小小软软的一团养成一个健全的成年人,当中要付出的关注和耐心并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因为他能付出的关注全部都给了眼前这个人。

他承认,他的爱很自私。

说完后,他从严峻生手里接过空了的杯子。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也不喜欢小孩子,理由和你差不多。”

严峻生倦倦地闭上眼睛。他才退烧,整个人还很虚弱。

赵桥坐到他的身前,温柔地替他理好垂下来的额发。

“但是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第六十七章

何伯起得早,在一楼忙碌,准备着白喜事里要用的各种东西。赵桥他们下楼,餐桌上早饭早就摆了出来,就差人上桌。何伯见到他们两个,连忙摆手喊他们过来。

据严峻生说,何伯一生没有父母子女,只有一同长大的老严先生和他过了这么多年,算得上是他家的半个长辈。所以他打算在他父亲入土为安后问一下何伯对今后生活的安排:如果他想留下,严家会保证他能安度晚年,如果他要走,那么他也会替他安排好一切。

知道严峻生还在病中,肠胃虚弱,何伯准备的都是些清淡易消化的小食和白粥。当两人坐定,刚动筷子,第一批来吊唁的人就到了。严峻生本身就没什么胃口,被这样一搅和,更是用不了多少,只草草动了几筷子。

赵桥见到那碗基本没动过的白粥,眉头皱成一个结,却没多说什么。

灵堂里燃着檀香,香烛烟火不断,烟雾缭绕,白日里都让人看不真切。灵台的正中央,是被惨白花朵和黑色帷幔簇拥着的黑白遗照。遗照选的是老先生尚且年轻、还未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时的照片,那和严峻生无比相似的眉眼英俊斯文,唇角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先生这几年都在养病,鲜少与外人接触,讣告传出去后,来吊唁的除了公司高层和严家旁系亲属,就是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故交。

严峻生领着他们来到灵堂祭拜。他们当中有的人嚎啕大哭,有的人默默垂泪,有的人只是安静地上完三炷香,鞠个躬就转身离去。铜盆里的纸钱烧成了灰,余烬还未冷却,就又有新人来为它添了一剪纸,被死灰复燃的火舌卷了进去。

哭声撕裂了这里维持了十多年的平静,一天里登门的人居然比严峻生回来这么多年里加起来还有多。他冷眼旁观他们或真挚或浮夸的模样,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最多在适当的时候递上纸巾。

大多数来人赵桥都不认识,哪怕认识也仅限于眼熟,没说过话。他因为身份尴尬,没有和严峻生一同去接待客人,反而和何伯待在一处,帮着他处理一些琐事,顺便和他聊两句有关严峻生的。

“这些人啊,先生活着的时候,这么多年见不到个面,死了倒全来了。”

何伯擦拭着手中的器皿。这里荒废了太多年,骤然重新使用,需要收拾的东西太多,又没有其他佣人,于是全部落到了他的头上。

赵桥本来想要帮忙,但是何伯说什么都不让他动手,最后只能帮忙端茶倒水。

“您说什么?”

“没什么。”何伯手上的动作一僵,“年纪大了,自言自语。”

听清了他在说什么的赵桥见他拒绝谈论,心中虽然有疑惑,也不再追问。

赵时明是中午到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们的父亲,在前面的灵堂里上过香,烧过纸后就到后面找赵桥。

赵桥正要过去给忙得焦头烂额的严峻生送药,就和这两人撞上。

“你们来了。”

有他们父亲在,赵桥不想多说什么,胡乱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

“他还在生病,我去给他送药。”

他们父亲的脸上的神情晦涩莫辨,倒是赵时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

赵桥一面走,一面想,这有什么好辛苦的呢?

不都是他应该做的事吗?

他走到一半,听到前面的拐角处有人在说话。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收敛气息,站在了阴影的另一边,想要等他们说完了再过去。

那些人显然也是忌惮着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赵桥起初没想听,但是随着他们越说越投入,声音不自觉放大,他也就听进去了一点。

他模糊听出的几个关键词都是和律师以及遗嘱有关。他虽然见得不多,但对这种事不是全然一无所知。有些大家族里人情淡薄,比如那些在灵堂前哭得肝肠寸断的严家人,转头甚至还没离开就说起了财产、利益,迫不及待地想要从那个死了的人身上捞最后一笔。

“……走吧走吧,做什么白日梦,等律师公布遗嘱再说话吧。”

毕竟还是严峻生的家,他们没有说多久就匆匆离去。赵桥靠着墙,烦闷地吐了口浊气。

他是不是该庆幸严峻生不在……?

“你看这些人,他还尸骨未寒,就已经忍不住了。”

有人从身后靠近了他,低声在他耳畔说着。

赵桥被吓了一跳,随即分辨出这是谁。

严峻生把头靠在他的脖子里,顺便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和一整个寒冬似的。

老先生生前就为自己的葬礼写了一长条清单,详细描述了哪些可以,而哪些不可以,想要什么样的规格,第几天入土。遵从他的嘱咐,严峻生为他操办的丧事一切从简,甚至到了简陋的地步。

逝世后第七天下葬。前天夜里,严家的各种直系旁系亲属来了约莫十多个,男的女的都有,大多是中年人,年轻的赵桥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简单地聚在一起吃了个不怎么热络的晚饭,留下想要通宵打牌的,剩下的都早早去歇息。

当天天不亮他们就起来,去往停放遗体的殡仪馆。下车后的那段距离他们走了几分钟,偏远地区的清晨潮气格外重,刺骨的阴寒不住地透过衣料往骨子里钻。

不少人都对赵桥的身份表示了疑问,但是严峻生从没有正面回答过他们的问题,连一句含糊的介绍都没有。赵桥站在手持相框的严峻生身边,一起走在人群的最前端。有人想要上去说一声这不符合规矩,都被严峻生的眼神逼退。

馆长亲自把他们迎进去,带着他们来到一间空旷的大厅,和逝者做最后的道别。

遗体被装在特定的透明棺材里推出来。他还穿着生前最喜欢的那套双排扣西装,花白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遗容经过化妆师的的巧手,似乎和生前没什么太大的出入,只是更加苍白、更加的没有生气。严峻生伸出手按在那层透明的阻碍物上,缓缓遮住了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这是属于他们最后的五分钟,每一分钟都无比短暂。

不论是真情实感,亦或是虚情假意,这个时候都没有人说话,所有人把头低下,和逝者做最后的道别。

赵桥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先生时的场景,那时他年轻、斯文、儒雅而英俊。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疗养院,赵桥给他念了一下午的诗歌。他的视力已经很糟了,平时读书都是护工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偶尔严峻生来,就轮到严峻生。

赵桥随手找到一本诗集,扉页已经发黄发脆,纸张稍不注意就会碎掉。

他看到侧面有人用褪了一半色的蓝黑墨水写了个许字,就知道这是谁留下的旧物。

天蓝、乌黑,都被爱,都美,

无数的眼睛见过了晨光;

它们在坟墓深处沉睡,

而朝阳依旧把世界照亮。(选自法国诗人Sully Prudhomme的Les yeux一诗,飞白译)

他用温和的眼神鼓励赵桥继续读下去。

现在,这双眼睛将要永远地沉睡在冰冷的墓园深处,而太阳照旧升起。

遗体被推入焚化炉的时候,严峻生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赵桥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握住了他的手,又很快松开。

火光照亮了焚化炉。赵桥偏过头去看严峻生的表情:他的眼神非常专注,像是个吸光的黑洞,深不见底,嘴唇却抿得紧紧的。

到最后,赵桥都不忍心再听下去,可严峻生仍旧背脊挺得笔直,坚持目睹完了这一切。

工作人员把焚化后的骨头捡着放入骨灰盒,然后压碎。

老先生生前服用了太多抗癌药物,骨头非常的疏松,稍稍压一压就碎了。赵桥恨不得捂住严峻生的耳朵不让他再听下去,可是严峻生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音量和他说:“阿桥,我没事。”

不论一个人活着如何,死了就只剩骨灰盒小小一方天地。

严峻生抱着这一小坛骨灰,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在他的身后,哀乐礼炮如同天空的悲鸣,久久不肯散去。

严默存,享年六十二周岁。

墓地也是他生前准备好的,严峻生初次得知他居然什么都准备好了,竟然不知道是感到好气还是好笑。

“我会常常来看你。”严峻生抚摸着石碑上新刻的字,“你喜欢阿桥,我会带着他来。你可能不会喜欢我们来得太频繁,就像你生前那样。但是你死了,没有办法砸东西叫我滚了,我想来几次就来几次,你终于拦不住我了……”

他说到最后,已经微笑起来。

那笑容如同雪后初晴,让人看了一眼就难以忘怀。

从墓园出来,天空一碧如洗,阳光照得他们有点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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