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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峻生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他去医院的缘由都没问。
“好。”
晚餐是提前叫好的客房服务,泰国菜。或许是下午睡了太久,赵桥的胃口不是很好,但是出于习惯和潜意识,他还是吃光了自己那份。
医院的地址何广昊早就发到了赵桥的手机上,离酒店有点远,他看了眼就关掉。
这次坐在驾驶席的是赵桥。上路没一会儿,天上就下起雨。赵桥默默启动了雨刷。起初落下来的只是雨,到后来就开始夹杂着颗粒状的冰晶。雨夹雪,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忧愁地叹口气。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等待的途中赵桥随手打开了电台。傍晚的音乐电台放的是首相当熟悉的粤语歌。男歌手的声音里饱含着压抑的深情,鼓点一下下落在人心里。
他粤语说得一般,但是总能听出点歌词大概: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黄耀明版《暗涌》)
越美丽的东西他越不可碰。赵桥把这句在心里咀嚼了许久,又分神去看了一眼身边人。
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严峻生指指前面,信号灯闪了两下,显然是快轮到这边通行,前面的车已经有了发动的迹象。
“专心。”
赵桥收回目光,他可以触碰这个人就够了。
冬天的天黑得非常快,才七点过一点天就全黑了,风雨交加的,格外凄苦。他们到医院,何广昊在前台等着,见赵桥不是一个人来也没露出什么夸张表情——他的职业素养就是不对无关的事产生多余的好奇心。
赵桥和他上去,VIP通道空空荡荡的,四周都弥漫着一股医院独有的冷清消毒水味。小时候赵桥最讨厌的事就是来医院,长大了也很少主动来访。
“……陈总是在和遇难者的家属谈赔偿条件时晕过去的。”这段何广昊说得很模糊,只说双方在赔偿的金额数目上无法达成一致,对方家属比较激动,这一激动,不能大喜大悲的陈老板也跟着激动起来。他又大致和赵桥说了说里面人的情况:“冠心病,还有一堆年轻时生活不规律留下来的毛病,医生说的那么多我也不懂,总之情况不乐观就是了。”
人在里面抢救,何助理还要收拾那边的烂摊子:初期勉强稳住了媒体和舆论,现在受害者家属陆陆续续赶到,赔偿条件方面要一个个谈妥,加上财务这边早已可以立案的烂账和事故项目的后续决策,哪一样都足够让人焦头烂额。
最致命的是,他竟然想不到还有谁能代替里面的人来扛起这么多的东西,带着陈氏这个庞然大物继续前行。
每一个都是等着要钱的,没一个是能主动分忧的。
严峻生陪着赵桥在手术室外等。赵桥简单地和严峻生说了点以前的事,所以里面的人不止是他的老板,也是他敬重的长辈。
手术还没结束,赵桥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陈靖。
陈靖的模样像足了先前的他,甚至比那时还要凄惨:衣服皱巴巴的,两眼无神,直勾勾地望着亮起来的红灯。赵桥叹口气,过去拜托何助理去给他买杯热饮,再买点吃的带上来。
“我二叔他怎么样?进去多久了?”
对于心脏类疾病赵桥知道的也不多,只能说些自己都不怎么信的空话来安慰陈靖。
“具体还要听医生怎么说,你先冷静下来等结果。”
等待抢救是个漫长的过程,何助理买了东西回来,陈靖慢慢吃了,又坐了会,不再像刚来时那么失态,只是手指一直在抖。
魏延那边多调了几个人来,赵桥暂时不回去也不会怎么样。
“是他吗?”
陈靖动了动眼珠子,不像何助理,他对严峻生的存在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好奇。
严峻生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赵桥身边,握着他的手。但他从来不是容易被忽略的人,这点赵桥非常清楚。
即使是在人群之中,他也能一眼发现严峻生的踪迹。
“是。”
赵桥点点头。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把手抽回来。
就像他之前说过的,和这个人在一起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论是在朋友,还是在父母面前,他都不需要把他的存在掩盖住。
他不会再遇到比严峻生更好的人了。
“真好。”
陈靖点点头,不再说其他的。
那天赵桥和他坦白自己有了新生活时,他想过无数次要和这个人说什么:比如善待赵桥,比如要好好的。但是想了再怎么久,等他真正看到人,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那是别人的事,他没资格置喙。
过了会,亮着的灯变绿,手术结束,人被推进加护病房。跟着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眼睛在这里几个人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到签字的何助理脸上。
“谁是你说的病人家属?”
没等何助理说话,陈靖就站了出来。他和同样疲惫的医生站一块,竟然分辨不出谁的脸色更加苍白一些。
“他没儿子,我是他的侄子,您有什么事要说吗?”
医生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没人反驳他的说法,就默认了他是病人家属。
“那好,你跟我来。”
他们去另一边说话,走廊长长的,白惨惨的灯光照在他们每个人脸上。
他们去了多久,赵桥就等了陈靖多久。
陈靖回来时脚步都不像踏在地上,反倒像是在飘。
赵桥抬起头,从小到大,他从没在陈靖脸上见过这幅神情。
确定陈老板这边没有生命危险后,还要回去继续查账的赵桥没再久留,起身和严峻生一起告辞。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同行的还有陈靖。
“你就这样走了?”
赵桥难以置信地问陈靖。像陈老板这种尚未完全脱离危险的病人,头二十四个小时里身边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人,所以对于陈靖刚到就要走这件事他十二万分地不解。
“这里暂时有何助理,我跟你去荣鑫看看,然后再回来。”
陈靖抹了把脸,有气无力地说。自从和医生谈完话,他就是这幅风声鹤唳的模样。赵桥拿不准他们到底谈了什么,但是从他们的侧面反应里,他也能猜出陈老板这次绝不是在医院躺个十天半月就能活蹦乱跳的小毛病。
生死劫,鬼门关。
赵桥回头看了眼何助理,哪方面都比陈靖靠谱的何助理朝他们挥手,告诉他们不要太担心。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但是我要先送他回酒店,你要是觉得浪费时间可以先去。”
陈靖自然不可能对赵桥的决定有异议。一行人快到地下停车场,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没和这里的第三个人打过招呼,从哪方面来说都显得怠慢。
“不好意思,我是陈靖,赵桥的……朋友。”
严峻生短暂地握住他的手。陈靖的手心一片湿冷,还止不住地颤抖,相较之下,严峻生的就愈发有力而安定。
“我姓严,严峻生。”
可能是严这个姓氏在他们的交际圈里太过有名,连浑浑噩噩的陈靖都被激得抬起头,目光在他和赵桥之间逡巡,里面充满了怀疑和震惊。
“走吧,再不走回去就太晚了。”
前边的赵桥找到了车,拉开驾驶席的车门坐进去,转身催促那两个人快点跟上。
雨雪天行车总是比好天气里要慢。出于安全考量,赵桥他们回程比去时多花了一些时间。
绕了点路,赵桥按一开始说的先把严峻生送回酒店。解安全带的间隙,严峻生问他要不要待会送夜宵过去,赵桥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他。
“天冷,你回去就不要再出来奔波了。”
“那你晚上回来吗?”
“完了就回来。”赵桥不太确定地想了想,又连忙补充道,“你不要等我,我一点都不想半夜回来看到你还醒着。”
起初赵桥念着严峻生睡眠不好,太晚了就直接在办公室沙发上将就半晚,后来严峻生亲自来接,他只能回酒店睡。
“我尽量。”
顾忌着还有其他人在,严峻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亲吻赵桥。
车在酒店门口停了一会。赵桥目送严峻生走远,雨夹雪已经转成了肉眼可见的小雪,一片片的,在黑暗的夜幕里反射着莹莹白光,又迅速地融化在积水里,消失不见。
一直到再看不见,赵桥才重新踩下油门,带着他和陈靖回了荣鑫。
严峻生不在,陈靖突然没了拘束,似是痛苦又似是压抑地问出了他心里的问题。
“阿桥,你说我该怎么办?”
专心前方路况的赵桥恍若未闻。陈靖也不是真的要他说出个一二三四,问了几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小,渐渐地就不再说话。
他们到公司是十点多,十三层还灯火通明。这段时间下来,前台已经对赵桥有印象,但突然看到他带人过来,还是拦住陈靖要他做个出入登记。
虽然几家媒体那边都上下打点过,但是谁都不能保证一些没什么底线的网媒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做完登记,赵桥领着陈靖到他们工作的楼层,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去。大多数人都在埋头于自己的那部分账目报表,发现什么问题就隔空喊一声,没几个人对谁进来谁出去这种事投注了注意力。
从他们找出第一条造假账目开始,后面的就像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被提溜出来,一条条造假记录被这群经验丰富的审计们识破,那个起初只是条小缝的裂口也越来越大。
“你们……”在干什么。
陈靖话没问出口,赵桥就先扫了他一眼。
或许是这一刻的赵桥是过去他从未见过的强势,他就先被慑住,不再敢开口说话。
赵桥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密码,找出他们发现荣鑫财务漏洞的第一条记录,随便选了份报表打开。然后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一旁发呆的陈靖按到自己的位置上。
“看。”他的手臂比陈靖想象的还要有力,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座位上,“不要挪开眼睛,看进去。”
报表这种东西对于看不懂的人来说无异于天书,陈靖看了半天只能看出几个数字大概是正确的,根本看不出里面的尔虞我诈。
“这个不能……”坐得近的一个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想提醒下赵桥不要把公司的私密文件给不相关的人看,“不能给旁人看,快点停下!”
他这一喊惊动了不少人,包括认识陈靖的魏延。
“那是陈老板的侄子,我们的最大Boss的继承人,这里将来都是他的,他想看什么你有资格管?”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都不再敢管,重新把注意力摆回工作上。
没工夫注意那边小插曲的赵桥突然松开手,还想再挣扎一下的陈靖差点就一头栽在电脑桌上。
“你问我你要怎么办?”赵桥开口开得猝不及防。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又快又急,耳语似的,稍不留神就会被错过:“我能怎么办?做决定的人一直是你,不是我。”
“我刚刚给你看的东西,你能看懂哪怕一条吗?”
“不要想着有职业经理人可以依靠,你看看这次,能帮你二叔的还有谁?”这些都是过去的陈靖想过、却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的事实。如果不是陈老板倒得太彻底,赵桥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诉陈靖。
“你说你没有接手的天分,对,一个连报表和账单都看不懂的老板,谁都可以糊弄你,然后没几年,你会发现你的账户里一毛钱都不剩,还欠了一屁股债,必须要卖车卖房宣布破产,那个时候你还想包养小明星?你在做梦吗?
“你知道,就我们目前查出来,荣鑫这边被非法转移的公司资产有多少吗?”
从第一笔黑钱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下,他们顺藤摸瓜摸到了另一家空壳公司,随着进度的深入,涉案金额也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多少?”
陈靖干哑的喉咙里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就用尽了力气。
赵桥和他说了个数字,他的瞳孔瞬间就紧缩了。
即使是生长在他们这样的家庭,这个数额还是太庞大了。
“涉黑,洗钱,现在还闹出了人命,我们要做的已经不是如何解决这一件事了,而是如何把你二叔和陈家的主体从里面摘出来。”赵桥知道自己在做的事很残酷,但是他不得不,“你也该下定决心了,你可能会是你们家里唯一一个支持你二叔的,也是最重要的。”
陈靖闭上眼睛。从他十八岁时拼死反抗家人意愿、以及后来他二叔拿到医院的检查结果起,他们或许都预见到了这一刻的大厦将倾。
他们把庞大的家族和偌大的公司都压在了他二叔的头上,也是时候让他解脱出来了。
“我知道了……我不能再逃避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