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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问题在哪,我二叔从去年就查出来心脏有点毛病,是年轻时过度操劳留下来的。”
他抬眼看到玻璃相框里的一张合照,是十多岁的他、双胞胎姐姐陈璟还有他二叔去欧洲旅游时拍下的。照片里的陈庆忠头发还是乌黑的,精神气也更像一个正值壮年的中年人,哪像现在,稍不注意就从深处露出衰老与颓唐。
“还记得你欠我的一个条件吗?”
和陈靖的情绪起伏剧烈不同,赵桥自始至终都是冷静而温和的。
“……我记得。”
几个月前,赵桥生日前一天的下午,在惯例的游戏里陈靖输给了赵桥。
从他们高中起,游戏的赌注都是一个小条件。陈靖断然不会想到,赵桥居然把这个条件用在了这个地方,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和你二叔好好谈谈,谈谈你们的未来,还有我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你没有忘记的话。”
“我……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记得很久以前,我跟你说过的,你却当我在发疯的那些东西吗?”
早在他们还读书的时候,赵桥就曾隐晦对他提起过自己对于陈靖家里这一团乱麻的解法。只是当时陈靖不仅没有听进去,还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认为他说的是绝不可能照做的无稽之谈。
赵桥记的很清楚,陈靖说的是他学了点皮毛就开始卖弄。他好脾气地笑了笑,今后不再说这种话,陈靖也渐渐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抱着得过且过和天降奇遇的心态,陈靖一直走到今日,事态终于开始慢慢走向失控。
他突然发现当时赵桥说过的东西,或许真的会是他唯一的出路。
卧室里没有开灯,赵桥打完电话摸着黑回去,意外地发现他以为睡着了的人靠坐在床头等他。
“说完了吗?”
他迅速地躺回去,努力让自己不要想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说完,接下来的的时间都是属于你的。”
这样的话并没有取悦严峻生。
“你在后怕吗?”
陡然听到这个问题,赵桥沉默了许久。
如果说他一点都不怕,那肯定是骗人的。当车靠着栏杆停下来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恐惧,以及惊惶。可是奇异地,这些负面情绪又都在和眼前这个人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消失无影。
“老实说,看到你来的那一瞬间,就不怎么怕了。”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不算是说谎的说法。
严峻生或许是笑了,借着窗子里落进来的星光,赵桥能分辨出是个让他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的笑容。或许是先前的**麻痹了他的神经,或许是他已经对眼前人放下了所有防备,他突然很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
他从来不和其他人谈论他的童年往事,他痛恨别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即使他们总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也能从他们的语气和眼神里捕捉到同情的影子,以及更糟的,嘲讽。
但是严峻生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好奇过,我们为什么搬家。”
搬家导致了许多旧物的丢失,加上他的父母不怎么喜欢和旧家相关的东西,所以上次赵桥在书架上发现那本旧相册才那么的吃惊。
他们都在努力不去触碰当年发生的事,都在努力装成美满和睦的一家人。在新的住处,新的人际关系里,努力地伪装着。
“那你们为什么搬家呢?”
严峻生相当配合的,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也让他有了继续说的勇气。
“因为我和赵时明被绑架过。绑匪在我们家附近游荡了一个月,就为了踩点和熟悉我和我哥的生活规律。终于有一天让他逮到了机会,我哥送我去宋老师家学琴,他们打晕了司机,用乙醚迷昏了我们将我们带走。”
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他仍旧能清晰地回想这些事。
绑匪的目的是求财,所以他们没有被立即撕票,而是蒙上双眼关在了一间狭小黑暗的屋子里。赵桥因为还是个孩子没有受到过多的虐待,而已经是成年人的赵时明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脑袋上还破了个口子。
“他们打电话给我们的父母,向他们索要天价赎金。”
电话是公放,绑匪提了什么要求,他们的父母如何回应,他和赵时明都是从头到尾听下来的。
赵桥的声音很轻,如果换点别的内容,简直像是在讲安眠的睡前故事。
“他们当时正陷入资金周转不开的困境,到处筹钱也只能勉强凑到绑匪要求金额的一半,于是他们拼了命地和绑匪谈条件,问绑匪能不能看在他们遵守游戏规则的份上少点赎金,保证不报警不带人来。”
“但是怎么可能呢?”赵桥嘲讽地弯起嘴角,“绑匪像是被他们说动了一样,和他们说:‘只有一半的钱的话,就在你们的两个儿子里选一个吧,老地方交易,不要忘了时间和地点。’”
他停了很久,久到都像是不打算说下去了。
因为接下来的东西对他,对许多人来说都很难。
“‘让我的大儿子回来,让大的回来,我们不能没有他!’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这样喊着。”他垂下眼睛,模仿着自己母亲当时的语调和神态,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绑匪问她,那你的小儿子不要了吗?她什么话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有提过我要如何,会不会在赵时明被送走后撕票。”
在获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母亲都不敢见他,他们都知道是为什么。
“所以你能来找我,已经很好了。”
他前面二十五年的人生都在重复不被人需要的过程。
“那你哭什么?”
严峻生坐起身子,捧起他的脸颊,一点点将越流越多的泪水擦干净,最后让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我肯定会来找你。”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一吹就散。
第四十五章
严峻生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长大了的赵桥是在他回国后的第二个夏天。那天他有事要找赵时明谈,谈完就是午餐时间。他们的电梯并没有直达一楼,反而在三楼停下。
按赵时明的话说,赵桥假期都会在自家公司实习,做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他最近去吃饭都会带上他。严峻生跟着他去赵桥的办公室,沿途的员工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幕,除了问好没有别的任何举动。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有人在说话。赵时明抬手叩门,两下后没人回应,他们便走了进去。
似乎只是一转眼间,过去那个总是抱着他的腿撒娇的小孩就长大了。赵桥正在听女同事说工作上的事。他听得很认真,年轻俊秀的面孔上满是慎重,可看在严峻生眼里,和那个总是皱着眉头、一脸老成写数学题的孩子总有几分相似。
等他们说完,女员工拿起东西要离去,一转身就看到门口的大老板。
“老板,来找小赵啊?”
“谢谢陈姐……哥?你怎么进来了?这位是……?”
他永远都忘不了赵桥抬头看见赵时明时的那副神情,即使十**岁的少年自以为藏得很好,也最多骗骗懵懂无知的赵时明和其他的人,而不是他。
欣喜又热烈,绝望又卑微。这绝对不是看自己同父同母兄长的眼神,可是出于各种方面的考量,尤其为了眼前的年轻人,他都必须要对自己的发现守口如瓶。
好在他们后来的交集并没有很多,大多是点头之交的程度。
直到那个圣诞节。随着他和赵桥逐渐深入的接触,他开始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露出副厌倦冷淡模样、对许多事情都不甚关心的年轻人有心理障碍:他对于人的防备心理极重,有的时候甚至超出了必要。
他成功把赵桥从自己的世界里拽了出来,哪怕一开始并不是出于爱或是温柔,可他从不后悔这么做。他很清楚,在赵桥展现给其他人看的、优秀又温和的表象下,有着深陷于自我厌恶和自我放逐的另一个他。他曾经以为是对于赵时明超出伦常的感情让他长久压抑自我的结果,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根源。
“有什么好哭的。”
严峻生像是很无奈的样子,慢慢擦拭掉他不自觉流出的泪水。
起初赵桥压根就没意识到,随着讲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等他想要控制自己突然失控的泪腺,却可悲地失败了,眼泪越流越多,在黑暗里,泪痕像是一道道温热无声的河流分支,落在对方的手心,汇成了湖泊。
“你知道我不会,不会拿你去和其他人作比较。”
赵桥并说不清这份信任的来源是何处,但是他知道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停止了继续流泪的赵桥舔舐着他的指尖,在上面尝到了自己泪水咸涩微苦的滋味。
爱和欲望本就相向而生。
(删除)
过了许久,他侧躺在床上,湿热的**从身体深处流出来,可他还是不想动,只想抓着严峻生的手,感受这个人就在自己不到一臂的地方,直到世界毁灭。
他的体力终于被轮番的**榨干,可脑子却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心里破了的那个洞,在温柔真挚感情的填补下,慢慢合拢。
他们度过了一整个愉快的周末。
星期天的下午,他们到电影院看了一场新上的电影,回来的路上到陈靖推荐的意大利餐厅吃了晚餐。然后赵桥还是没有回自己家,只在回去的路上专程让严峻生绕到他家楼下,上去取了点生活必需品。
沉浸在相同的梦中,仿佛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周二上午严峻生有点事需要外出处理,下午回到公司助理就告诉他,有一份加急快件送到了他的桌上,让他回来后务必第一时间拆开。
他进办公室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东西,被装在密封好的牛皮纸袋里,上面半个字都没写。他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他谨慎地拆开,将里面厚厚的一叠东西取了出来,一页页地细心查看,生怕漏过了一丁点关键信息。
如果赵桥在这里,必然能认出这份档案是属于谁——那天和他追尾的肇事司机的。
资料无比详尽,将这人家里几口人、从事过什么样的工作、有无违法犯罪记录都清楚记载。严峻生略过这几页,开始看后面的——已经开始进入个人隐私范畴的那些东西。
首先就是人际关系、朋友、配偶以及有没有和几个目标人物有私人接触。但是和肇事人接触的那个人隐蔽性工作确实做得很好,没有留下明面上的痕迹。
接下来是他名下的银行账户近期有没有什么大笔资金流入。严峻生对这些同样不抱希望,因为一个能想到抹消自己和肇事人接触痕迹的人不会想不到这个。
可是能让对方这样大费周章地送来,必定是有所发现。严峻生看到最后几页,有用的信息终于出现:有账本复印件,也有画了押的赌场高利贷欠条。
严峻生无意识地用笔勾出整份档案中唯一有价值的那段话。
“……喜欢赌钱,手气烂,借了地下钱庄的高利贷。为了还上赌债,涉嫌挪用公款。”
他重新看了欠条上的数字。对他来说,这个数字确实不大,但是对于家境不怎么样的肇事司机来说,就是不吃不喝两年的薪水。年底,许多公司都有查账的惯例,如果他不能在此之前将洞补上,那么等待着他的就只有牢狱之灾。
接下来的东西严峻生甚至都不用看,就能猜出大致:有人替他出了这几十万。段成思的账户上近期没有资金流动,可他的助理跑去银行预约了一笔大额取款,用在何处简直不言而喻。
买一条人命不够,可买他去给坏了段成思好事的赵桥一点教训绰绰有余。
看完这叠东西,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过去。
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略微污染的天和云都是不透明的灰色。
“东西收到看完了?”
那边的人似乎早就在等他的回答。
“是的,我会按照我一开始答应你的做,萧远。”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将这份档案塞进碎纸机,听着碎纸机工作时发出的噪音,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背后牵扯的重重利益,这导致这起车祸的真正主使站在了法律无法判决的灰色地带。
他只能用自己的手段来换取一个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