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2)
我努力的回想。和彪子分开,我到中央大街上叫了黄包车,车夫是个中年人,不对,他戴着大毡帽,看不出年龄。下了车,有个半大小孩缠着我买他的青菜,我没买。纠缠的的时候撞到了一个老头。老头不高兴的抱怨了几句……我还在回忆,胡力已经等不及。他进屋换衣服,片刻便西装革履的走了出来。太阳斜照在门廊上,胡力背对着我锁门,阳光几乎把他照的透明。我紧张的不行,生怕已经被人盯上。如果我暴露了,那是不是也带累了胡力。如果他因为我暴露了,会不会死?
想到此处,我忙上前扯住他。“胡力,你跑吧!我晕头晕脑的,不知道有没有人跟踪。还是跑了比较保险一些!”
胡力根本没听我说话。他甩开我的手专心致志锁门。我这才发现,他用的这把锁竟十分奇怪。锁环下面像是一个布满花纹的圆球,有很多凸起来的形状不规则的点。从前在这院子里也住了两年,却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锁是这个样子的。只见胡力飞快的按那凸起的点,看起来胡乱按了一气,那锁竟变了形状,神奇的从一个圆球变成了普通的方锁。
我吃惊的张大嘴巴,见他如此小心翼翼锁门,仿佛屋里有值钱的宝贝,于是心中腹诽,“屋里有什么也值得这样繁复的锁上!”下一刻当我发现自己问出来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既然要锁上自然有值得的东西!”他难得一本正经的说。
我没见过他这样,到接不上话,只能快步的跟在他后边出去。我站在巷口探头探脑的张望,确定安全后回头看胡力,他满脸都是嘲笑之色。我大囧,心中叹息,什么时候才能在他跟前找回点自尊来。胡力招手要叫黄包车,我拉住他问:“我刚才说的你听到没有?我不确定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踪!”
“嗯!”
“万一被跟踪了……”
“万一被跟踪了就不管机械厂几百人的死活了吗?”
我的脸唰的红了。松开手,眼睁睁看他叫了一辆黄包车。他给黄包车指路,曲曲拐拐向城北方向走了好几条街。一路上他也不说话,半响才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烟盒,我只当他要抽烟,忙低头从包里找火柴。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这才想起他在地窖吓我时我一时惊恐把火柴丢在了那里。
“不用找了,我本来就不爱抽烟,就爱闻闻烟草的味儿……”说着他把烟盒又放了回去。
我本想说以前给你点烟你也不说不爱抽啊,又觉得说了也多余,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觉得和他坐在一起这般难熬,只盼着黄包车能快点到达他要去的地方。
离赵远家还有几条巷子的时候胡力叫停了黄包车,我不多问,跟他下了车拐进巷子里。走到拐角的地方胡力停下来掏出一把枪递给我,“那个黄包车有问题,你在这里等着,他不回来来就算了,回来你就看着办!”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觉得他给我的□□在手心里发烫,便一边来回踱步一边不停揣摩看着办的意思。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又觉得不妥,赶紧在拐角的地方猫着腰蹲下。到了S城,何枚教过我怎样用枪。我这个冒牌货,总觉得枪是用不着的,学的时候也不甚用心。如今真的握着这烙铁一样的东西,紧张的心都要跳出胸腔。
我握着枪的手不停的颤抖,只盼着那黄包车千万别回来。在墙根下蹲着,世界突然一下子变得嘈杂不堪。胡力脚步坚实有力,虽然有两年没有刻意去听过,但我仍然能清楚的听见他渐行渐远;胡同外的大街上有摇铜铃卖麻糖的小贩,他嘴里吆喝着“麻糖卖呢,卖~麻糖”;大概还有人在隔壁的胡同里磨菜刀,霍霍的发出清脆的钝响;有个妇人在打自己的孩子,小孩子呜呜的哭声像受伤的小猫在叫唤。
胡力去了很久了呢,我心想,他是多心了吧,那黄包车夫并没有回来啊!我握着枪的手渐渐放松了力道,回转身踮起脚向胡力去的方向用力的张望,这条巷子很长,仿佛荒凉已久,一个行人也没有。太阳快要下山了,夕阳的余晖擦过高一点的屋脊,只剩一线余光投射在巷子的墙顶上。突然面前的青石地板上出现了一缕光斑,那光斑移动很快,霎时就从地面上游移到墙上。我几乎是本能的一闪,回身就是一枪。一声“碰”的闷响,一个黑影朝我直直的倒过来。那黑影把我压倒在地,我挣脱开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一颗心直跳的“砰砰”响。倒在地上的人穿着土布褂子,戴着一顶破毡帽,个子很高,手里还握着一把铮亮的匕首,这不是刚才那个黄包车夫却是谁。生死一线,我很庆幸自己及时看到了黄包车夫匕首的反光,这劫后余生的激动很快又被不知所措替代,这个人到底的该怎么处理呢?要是来人怎么办?
所幸很快解围的人就赶来了,我看见张远和胡力一溜小跑从巷子的那头奔过来,心里一轻松眼睛却越来越花,最后竟有些站立不住,扶着墙又软软的滑到了地上。
夜风吹得我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黄包车上。胡力正背对着我把黄包车拉的飞快。他穿着西装佝偻着腰背,做出个挣命狂奔的姿势,皮鞋在寂静的街道上“踏踏”作响。我疑心有人在追他,想要回头看看,却感觉肩膀上沉甸甸的。扭头一看,一个奇怪的东西搁在我的肩膀上,仿佛是一个人头却又包着一件衣裳。借着路边投过来的灯光,我看见那衣裳上有一层黏腻腻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我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中枪的黄包车司机”!这个人长手长脚,穿着坎肩,正和我靠在一起坐在黄包车上。我惊的正要喊停胡力,他却像心电感应一般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停下了黄包车。
胡力的目光没有温度,我突然生出一股羞耻感。虽然我并没有正经八百受过训练,但这几年来看他们所做的事情,也是为穷苦人民谋福祉的体面大事,心中还是佩服的。他不知道我的底细,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杀个特务也能晕倒被人看不起也正常。这羞耻感让我生出了一点志气,虽然对身边的死人又害怕又厌恶,却硬是坐着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吭。胡力转过身走到我身边,把黄包车夫的头从我肩头移开,那个人身体已经有些发硬,他刚一松手便又向我到过来。我向角落里躲了躲,再看胡力,他却没有笑我。他解下黄包车夫的鞋带,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将他的头系在了车棚顶上。
这样对我友好的举动让我生出了狗腿子的心情,在他向顶棚上系鞋带的时候我结结巴巴的说:“那个,我可以下去走的,不用坐车上!”胡力没有理我,专心系好鞋带,又回过身去拉车。
他这样默不作声到难坏了我。黄包车夫的脑袋虽然不再靠我肩上,但他的姿势怪异无比,悬在顶棚上的脑袋随着奔跑的黄包车左右晃动,衣服紧紧包住的头颅,隐隐约约凸显出五官的轮廓,仿佛是凸着眼珠子微张着嘴,这场面真是要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我因为下午的晕倒理亏气短,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得胡力折磨人的手段又到了新高度。
黄包车走过的路我再熟悉不过,再拐两个路口就到了胡力家的胡同口。突然远处传来一声轰响,震的地面连带着黄包车都晃了晃。我全幅精力都在身边的死人身上,只见他身体突然向前冲去,待回过神来自己也滚下了黄包车,胡力来了一个急刹车。我摔出了车子,头磕在了青石板路面上却不觉得有多疼。我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走到胡力旁边,他抓着车把正盯着远处天边的火光看的出神,半响朝地面狠狠的啐了一口,仿佛很解气,又有些失落。
我问他:“今天晚上不是工人集会吗?哪里来的爆炸?”
他不理我,自顾自放下车把黄包车司机吊在车棚上的尸体扶好,回转身拉起车就跑。我跟着他跑了几步,很快就被他远远的甩在了后边,只能加快步伐想要跟上他。我想这次真是把胡力给气惨了,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