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1/2)
一只夏季飞蛾顺着伸展的绿枝, 飞进灯光四溢的正阳殿里。
它扑闪羽翅, 在这个明亮与阴冷交织的宫殿里晃荡。
先是飞到一位三品大臣的红缨帽球前, 打了个轻悠的旋儿,又停在一位中年宫妃的玲珑簪头, 鳞粉落到宫妃已经渐渐花白的两鬓上。
它是个外来的闲客,不知何去何从。
最后,它穿过密集堆在一室的人群,从一位悲伤皇子的眼前飞闪, 欣喜地找到了自己的路——是一盏正燃烧的火苗。
在它闯进灯盏的瞬间,灯火开始爆裂燃烧,噼里啪啦看似壮烈, 实则在其余人耳中, 这是一声很微不足道的闹响。
以它生命结束的奏乐开始, 那位躺在病床上的皇帝被搀扶着坐起来。
这位昔日国主的两眼疲惫不堪,生命之火也彻底消失, 眼底下泛起淡淡的青色,抿唇看着自己床前聚集的“帝国”。
帝王开口,他声音虽然虚弱, 但仍保持着自己的仪威,他提前衰老的眼睛扫过这些自己一手扶植,送他们走上荣华之路的臣子们, 淡淡道, “朕寿命已尽, 早有征兆。而今强撑病体, 回光返照之余,迫不及待与诸卿道说。所说言语皆发自肺腑,有关国政,亦愿交托家事,望尔等悉心听从。”
此话一出,床前大臣、皇亲、妃嫔们皆跪拜。只剩下身怀六甲的弋皇后坐在床边,握紧了夫君的手,两眼婆娑。
子孤熙一个孤零零站在诸王公主前。
加上他,今上共有子女十一人,可今日父亲弥留最后,与子孤熙一辈的兄弟姐妹们,只到场了惠王,博阳王,白马公主,道公主四个人。
不在中央的来不及赶回;远嫁西域的今生难归;死别的即将重逢;离心的永不相见——
但皇帝只看了这群子女们一眼,并没有什么情绪外露出来。
他先跟朝臣们嘱咐国家大事,气喘吁吁,每说十个字,便要松口气缓歇:“朕虽将去,但国事之中,仍有两点耿耿于怀。其一,西庭之战关乎国运,万不可松懈。其二,朕亦知西庭之战开销甚大。幸来民生变法后,国家收支回温,这本该大福事一件。但,诸卿那点琐事,朕心中向来知晓——在座众臣,又有谁不是同朕起家,相伴朝堂二十余载,早为相互坦诚之君臣。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没逃过朕这双眼睛。但也因这情谊仍在,朕从未点明。这朝堂,是你们荣华之路。可这帝国——是我等立身之本!若这一日尽毁,国不复国,还有何荣华可谈?!国基政本,不能成弄权之资!”
病床上的皇帝说着,虽神态虚弱,可他毫不露怯,仍像当年气盛般抨击众臣,指着他们心中那些最腐败的点毫不留情。他每一句渐次说出,便缓缓撑起身子,盯着那些开始忍不住发抖的臣子们。末了,他叹道:“这国家,难道还真是一人之国吗。若有匡扶社稷的才能,就莫要辜负亲族、莫弃百姓、莫叛与国。”
话已说尽,皇帝看向一旁的子孤熙,咳嗽了一声后,把他叫到跟前来,与众臣们说下最后一句:“朕不久于人世,来日社稷全交由郑王。朕阖眼之时,你们便可向他磕头臣服。朕死后,我儿虽需守丧,但不必同民间守孝三十月。国事在急,以天化月,为朕守孝三十天足矣。”
身后百官们连忙应答,只剩下一声整齐话语:“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子孤熙看着父皇,他只觉得从进来这正阳殿后,浑身就处在一种酸苦难言的状态。他没有落泪,但眼睛刺痛得要命。
话已毕,皇帝靠在床上,缓息了许久,才睁开眼又说道:“朕已托付完国事,只剩下些细枝末叶的家事未了。除皇后以及朕之骨肉们外,全都退下吧。”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群臣们退至正阳殿外,等候着下一步即将来临的落幕。
屋内只剩下妻子和子女们,皇帝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一旁是大病初愈,还浑身浮肿,正身怀六甲的妻子。皇帝伸出手,摸了摸妻子隆起的腹部,无奈说道:“你得珍重自己的身体,我真去了,心中最挂念不下的便是你。答应我,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撑着——就算没有朕,你还有子女要牵挂,给他们一个好好孝敬你的机会。我享不到的福,你替我享。”
弋皇后从一开始就在打颤,颤得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握着夫君的手,看着眼前这个消瘦枯槁的男人。等群臣退下后,她也不用努力维持什么仪态,于是扑在丈夫的被子上嚎啕大哭起来,像极了一开始与丈夫初次交心时的模样。
皇帝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她一会儿后,又看向惠王昂:“昂儿,你过来。”
惠王昂赶紧上去,他刚刚跪在病床前,皇帝就拉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本想与你道说许些,但父皇时间不多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一个儿子……父皇……咳、咳咳——父皇拿走了你的龙心卫,并不是对你有意见。待西庭之战后,便让阿熙将金莲花骑交与你。”
惠王昂僵在地上,他含着泪点点头后,皇帝又看到旁边另一个“儿子”。
皇帝盯着这个“儿子”,愣了好久,只剩一声叹息,没把那个孩子叫到跟前:“无论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朕也确然……把你当儿子看待。”
博阳王怔住片刻,然后微微垂眼,眼神晦暗莫测。但他没再说话,那个一向最沉默内敛的皇子低着头,白净的脸上表情莫测,最后他鼓起勇气看向病床上的“父亲”,张了张口,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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