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剑誓约上篇(1/2)
对于崇尚武力的即墨城而言, 夏季有两个庆典是绝对不容错过的。
一个是七月初六的夏庆夜戏。酉时戏台上悠悠然唱起梭子歌, 扮演兽角和人角的演员们互动真格, 厮杀血拼。这甚至成为了一种大型赌博的娱乐活动, 看客们互相押注,要比比今年究竟是“人”更精明, 还是“兽”更勇猛。
另一个就是一年一度的八月十二剑赏会。无论是名门侠客,还是江湖浪子,都会在今日齐聚即墨城, 只为了拿到那响当当的“第一剑客”名号, 以及每年颁发给第一名的奇珍异宝。
玉阳街上, 盛夏大曙。
少年躲开了对手的一式花雨乱刺, 又反手使出一记倒河山,挑飞了对手的剑。
对面的玉剑哐当落地, 这清脆声音也宣布输赢已定。
少年收剑迅速,一场论剑比试, 赢得干净漂亮。
随着这场剑赏会的输赢落幕, 观众们不论男女老少,都忍不住吆喝起来, 因为刚才那场定输赢的比试真是精彩, 能带动着整条街的气氛。
尤其是这次的赢家,真是剑法灵秀,行动时如游鲸探海, 发间金丝带就像一条小金龙, 跟着剑光一起穿梭游走。
少年赢家一步步走下擂台, 雪衣金带,额头上点缀着一枚呈星状的金箔贴,标识着他冠军的身份。少年五官华丽,俊朗非凡,一双眉毛浓致有型,彰显英气。
他整个人都在诠释着龙章凤姿这个词的含义。
赢家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矜贵的微笑,目不斜视。凡是他走过的地方,就会停留一股名叫“瑞阳龙”的香味,这可是宫廷调香大手们的夏庆作。
种种迹象,都说明赢家是一位身份显贵的天骄。
少年从裁决那里接过今年剑赏会的奖品。
奖品是大平第一铸剑师高砚峻的毕生心血。这是一把金剑,因剑锋上花纹呈现莲花图案状,这把所有剑客梦寐以求的尊武,号曰“莲花金”。
而在场大部分人,在赢家接过奖品的那一刻,心中都生出了一种奇怪的赞扬:今年的奖品,或许就是专门为这个冠军打造的吧?
因为少年的脸映照在通身金色的剑锋上,就宛如东君仗剑下凡。
“真可谓绝世名剑。”称赞过后,少年把剑收鞘,扬眉一笑,看向台下的另一位身穿白色道袍的男子,“青君,承让了。”
那个叫青君的道袍男子,正是方才落败给少年的第二名。
见少年向自己炫耀奖品的时候,青君并不恼怒,反倒无奈一笑:“知道了。”
等他们同行结伴离开后,看客们才恍然大悟:噢,这第一第二,本就是一同来参赛的伙伴。
赢家的真实身份,也被一些同样出身名门的人看了出来,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隐约可听到他们正谈论:“连续三夏,今年又是姜王冲剑挑群雄,脱颖而出。连崂山宫的青君道三复,都败在了他的手下。”
场下一个穿着红衣金莲花,脸颊胖胖的小姑娘,用团扇遮掩着半张脸。
她羞红着脸颊,偷偷跻身在那群名门子弟的侃侃奇谈中,在那些贵族剑客们炫耀剑法,吹捧心目中的第一时,她心中仿佛有一支迷幻的万花筒,轰然炸开,炸出来了无数瑰丽奇妙的花,开出了数不尽的情窦。
离开玉阳街后,此行的赢家姜王子冲,正和败于自己手下的道三复并驾策马,决定找个不错的酒楼喝上一杯,庆祝一下他又捍卫住“第一剑客”这个名号。
“好了好了,我看到了。”在子冲第三十八次把金剑凑到自己眼前的时候,道三复望着对面得意洋洋的脸,忍不住把剑从眼前推开,“你也不至于炫耀上三十多遍。”
“哪里炫耀,我这是在暗示你。”恋恋不舍地抱了抱这把剑后,子冲把那柄剑递给对面的人,“我啊,想把这把剑送给你。”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人睁大眼睛:“你的奖品,怎么拿来送我?”
“我留着无用,总不能糟蹋了它。不瞒你说,我参加剑赏会,不是为了什么奖品。这把剑虽然锋利,但宫中我的藏剑几十把,留着也是浪费了。”子冲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眉间有些阴郁色彩:“前几年我参加剑赏会,完全是因为子允喜欢那些奖品。只要我替他赢来,他就能开心好久。今年……算了,若不是想同你一试身手,我才不会参加。何况你让了我那么多招,我这个第一本来就名不副实。”
“金剑有誓言和信物的含义,你要是送了我……”道三复还没说完,就看到对面坚定的眼神,他心中一动,看似玩笑,实则真诚,“好,我收下这把剑,然后卖你一个人情。以这金剑为信物,以后我替你赴汤蹈火,鞠躬尽瘁。”
“好啊。”子冲双手捧剑,朝着道三复轻扬眉,嘴角上一丝佻达的微笑,“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可是把你当亲兄弟看。就算不用这把金剑做誓,我们也是生死与共的相知。”
“对,生死与共的相知。”接过剑后,道三复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把这个小动作掩饰过去,他又试探着问:“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子冲嘴角旁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低下头沉思了好久。
再次抬起头来,很明显子冲的情绪和表情完全变了个样,不像刚才在擂台上意气风发,潇洒自如:“阿复……你我是自幼相识的知己,对你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近来,宁王允对我越来越不满了,他似乎想把我取而代之。”
子冲的父皇乃当今圣上如意帝,是大平历代以来鲜有的仁爱之君,一位贤明之主。
在他的统治下国家从战火中解脱,百姓们开始投身于农贸,人民安居乐业,生儿育女,近年人口大为增长。
不过如意帝自己却膝下子嗣单薄,仅有三位皇子。分别是窦皇后所生的姜王子冲、宁王子允,以及武贵妃所出纯王子凝。
十二年前,窦皇后因滑胎小产驾薨。年仅六岁的姜王冲和两岁的宁王允,后来都被寄养给了宠冠六宫的颜贵妃。
姜王宁王都颇有才华,前者文武双全,后者机警善谈。
但再出色的本领也需要一个能供人赏识的阶梯,在这一点上,他们的养母颜贵妃又展示出了非同寻常的作用。贵妃的盛宠,姜王宁王的才华,使得他们三人相依相靠,互惠互利。再加上无可动摇的嫡出地位,他们兄弟二人一直都把同父异母的纯王子凝远远甩在身后。
姜王冲乃嫡长子,大统的继承权他优先于宁王允,这点没人提出异议。
如意帝膝下子嗣稀少,宁王子允身子薄弱,纯王子凝腼腆内敛,仅姜王冲独树一帜,多加栽培后必成大器。为此,如意帝还请来了大才士张康仪来辅佐教导子冲。
从九岁开始,子冲每日寅时就要动身,去张康仪太傅那里求学拜论。
如此反复几天后,宁王允一瞧不见哥哥,就会躺在床上大哭大闹,能哭上整整一个时辰都不停下,病弱苍白的脸也涨红起来。
奶娘哄逗不得,只好随着宁王的心意,将他抱到了子冲每日查练功课的御书房内。
“想跟着哥哥一起听课吗?”
弟弟点头的样子像极了窗外啄食的小麻雀。子冲哭笑不得,给他搬来了一张椅子,又跟老师求情道:“宁王年幼还离不开弟子。老师能不能也让他每日来听课?子允很乖很听话,有我在身边,他不会再哭闹了。”
拗不过姜王和宁王的意思,张康仪只好跟如意帝汇报此事。
得到陛下同意后,仅四岁零八个月,体弱多病的宁王也成了张康仪的弟子之一。但张康仪很快又惊喜地发现,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还喜跟哥哥撒娇的小皇子,其实颇具慧根,若非身体薄弱,宁王也堪当栋梁之才。
几年过去,他们兄弟二人的年岁渐长,学业有成。颜贵妃从如意帝那里得到的关注和宠爱,也因他们二人的争气努力,作为母凭子贵的妆点,开始变得如正午太阳般鼎盛。
有一次颜贵妃正在伴驾君王侧,三言两语嬉笑过后,她话语一转宣召姜宁二王入殿,想让如意帝瞧瞧她的“好儿子们”。
如意帝也终于在国政安定后抽出时间,看看眼前的两个嫡子。姜王冲容颜瑰丽,气质锋利,颇具帝王气度。可惜一旁的宁王允多病多灾,说三句便咳嗽,不是一个能托付国体的好人选。
也所幸这对兄弟俩相亲相爱,从无不睦。
那日,宁王允在汇报学业的时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旁边的子冲不急不缓,熟练解下腰间的水壶,里面装满了整整一壶的冰糖雪梨水,都是用来给弟弟润喉的。
这种亲密无间,相互依偎的兄弟关系,持续了整整十年。
经过姜王和颜贵妃等人的呵护,宁王允的身子也在这十年间逐渐康复,尽管比不上常人活蹦乱跳,但也造不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本以为这种兄友弟恭,会持续到永远——可今年发生了一些事,使得这兄弟二人的关系骤然直降。
如意帝一次喝得半醉,便心血来潮,寄出了他们大平的国宝龙心剑,宣召姜宁二王与他一同品鉴龙心。
这是他们兄弟第一次触目到这把传奇之剑。
这剑锋是朱红色的,红的就像是美人的胭脂。很难想象这柄剑是用什么样的材质打造而成,因为它红得太漂亮也太纯粹了,甚至有点假。
“你们知道吗……”如意帝喝得醉眼醺醺,他盯着两个儿子,笑道,“依朕来看,这把剑最特别之处在于它的颜色。这把龙心剑的剑刃原先是银白色,而非现在的正红大色。百年磨一剑,说得便是这个了!”
这柄剑的剑刃以前是银白?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它分明就是最纯的正红色。就算全即墨城最高深的铸剑师,也铸造不出颜色如此正统的红剑。以前没有,之后也不可能有,因为它已经是正红的极致色彩,不可能有剑能超越它。
“并非赤红,而是银白?”宁王子允有点好奇,开口问道。
如意帝醉意上脑,一改平时的严谨,他放开了性子,对这两个儿子夸夸奇谈:“龙心不斩俗尘中人。当年我朝先祖神宫帝铸造此剑,就是为了取夏主长忆的项上人首,这把剑第一次杀的人就是一位真龙天子。当时夏主的鲜血流淌在剑刃上,留下了怎么擦拭也擦不掉的血痕。而后这把剑每杀一位君王,血迹都擦不掉。一直到天和帝处斩上官帝,这剑全身上下终于被染红了,才成了现如今的模样。那时龙心的颜色远比现在的要鲜艳,因为天和帝晚年醉酒,竟用这把剑杀死了一个小内侍,那内侍的血流到龙心剑上是乌黑的!真是脏了这把剑!”
子冲始终一言不发,因为他眼神从落在那把剑上时,就再也离不开了——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好像这心跳不是自己的,而是那把帝王之剑的。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剑中仿若真有龙脉,随心而跳。
一时间,子冲呆立在原地,竟是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他鬼使神差地吐出一句话来,但所有的言评都完全发自肺腑。
甚至他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二十年后自己儿子的评论出奇一致:“凡夫俗子,如何品鉴帝王之道?未曾临君者,如何评价帝王之剑?剑有戮气,则剑客亦如是。但,持龙心剑者,岂是真剑客?”
这些话,好像是他的心境,却又不受他的掌控,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中略带杀伐气和逾越,并不是自己推崇仁爱之法的父皇会喜欢的话时,他恍然清醒,看向父皇。
如意帝看了他一眼,子冲对上父亲的眼神,发觉父皇的醉眼正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而渐渐清醒。
如意帝盯着自己的儿子,良久说道:“姜王冲,你很得此剑精髓。”
子冲一时无言。
他待在原地,正有点紧张的时候,旁边年幼的弟弟宁王允出来替他解围:“哥哥的意思是此剑锋芒寒冽,轻而不薄,动如龙游,行如电光。剑刃正红大色,是把撑得起我朝帝威之剑。”
子冲稍稍舒了一口气。
却不料子允话锋一转,出人意料地摆了哥哥一道:“但我更愿此剑于仁君手中,诛邪杀佞,庇佑四方。而非落枭雄之手,枭斩万千龙骨,只为王座。”
一句话劈头盖脸打在姜王子冲身上。他惊愕地看着胞弟,不敢相信昨日还亲密无间的弟弟,会在自己说出不得父皇喜欢的话时,突然就落井下石。
如意帝看着宁王,伸出手在他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一下,说道:“你有锋芒,但没戾气。”
“之后子允便开始事事与我抢占。”跟道三复简单描述完这件事后,子冲摁着自己眉心,多日来第一次卸下自己平时防备,只剩下担忧和烦躁,“这件事没人知道,我只和你说。但群臣也能看得出来,最近父皇越来越偏爱子允,许多本是我的职位,也都一点点让给了他。现在子允表面与我关系不错,但我能感受得到,他心中有棵大树正慢慢发芽,也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模样。”
道三复垂下眼,想了一会儿开解他:“你别想太多。子允现在十四岁,正好是爱显摆露风头的年纪。说他针对你,未免言过其实一点。”
子冲心中一酸,强颜欢笑:“但愿。唉,说这些扫兴的话做什么。对了阿复,过段时间我可能就要成亲了,到时候请喝喜酒,阿复你一定要到场哦。你要敢缺席,哼——我可饶不了你。以后我们见面之前,你都得先自罚三杯。”
道三复愣愣地看着眼前少年,端着酒杯的手也停顿了下来,他抑制不住的声线微颤,轻轻地问:“成……成亲?”
子冲展眉一笑,拍着这位好朋友的肩膀:“对。我阿娘这几日带了一个姑娘进宫,还介绍给了我和子允,说是即墨常夏家的亲戚……她真是美极了,纤柔袅娜,气度娴雅。”
龙心剑的事情刚过了几日,颜贵妃就从宫外带来了一个少女。
少女姓桑,是即墨常夏氏的表亲,又与颜贵妃家攀了些姻缘,某种意义上这个姑娘更像是颜贵妃钦定的一个储君妃的人选,得到了她也等于得到即墨常夏的认可。
少女美得惊人。他们兄弟二人初次遇见那少女的时候,她正坐在宫中的一株大桑树下,一边为那位年轻贵妃唱起家乡的小调,一边耐心地给最后一批末龄蚕清扫蚕砂,纺起蚕房。
她抚在蚕茧上的一双手真是精巧秀美,柔弱无骨,像被暖阳焐热的羊脂玉。
就连那位最受宠的颜贵妃,也不禁在闲暇时说了句玩笑:“这鼻子生得真标致,若神仙首肯让本宫与你换上一换,砍下我现在这鼻子也甘心了!”
少女羞赧一笑,忍不住抬头望了望一旁两位皇子,那是一张本该只出现在宫廷仕女画里的面容,细细的眉儿,含笑的眸,欲说还羞。她的五官未必倾城倾国,但举手投足就是美的,美得叫人心颤。
任何男孩子见到她,估计都会像当时的子冲那样心潮澎湃。
眼前这个意气风发什么都不怕的少年,在说起这件事时一副却陷入情海的模样,道三复皱着眉。
“即墨常夏家的?”道三复笑了笑,说道,“身为一个观星师,你介意我说几句你不爱听的话吗?”
“什么?”
“你以后会拥有很多常夏氏的女人,我是说很多很多……”道三复缓缓道,“她们会如你所愿,和你生下很多流着常夏血脉的子女,但不可能是这个。”
子冲倏地抬头,眼睛盯着挚友。尽管他保持沉默,但眉头微动,顺势眯起眼睛——这是个触及心理防线的危险警告。
子冲起身,说了句今日有事改日再聚后,便离开了这间酒楼。
他们友人之间不欢而散。
道三复坐在原地,看着子冲遗留下来的那把金剑,听着楼下他马蹄踏踏离去的声音。
待子冲离去后,道三复抱起那把金剑,然后缓缓把剑拔出鞘,看着上面冷然的光,轻悠悠叹了一声——
东极宫如往常般暗流平静,回到华霜殿后,子冲讶然地发现,宁王子允早早就等候在那里。
那个才十四岁的男孩身材还没张开,脸也显得稚嫩。都说十四岁的男孩子和少女差不多,子允的面貌上仍有一些童稚的阴柔,让人见之喜爱。
“哥哥你回来了?”宁王允的注意力从书本中转移,他看了一眼子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我听人说你一早就出宫去了,今日是剑赏会吧,你是去那儿了吗?”
刚刚还和友人谈及的对象,此刻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子冲想起这几日这个弟弟的所作所为,他有些憋屈,又对弟弟的乖巧攻势无可奈何,只好说:“是。”
“哥哥赢了吗?”
“赢了。”
“我就知道,吾兄姜王冲所向披靡。”
不管他们兄弟暗争到什么程度,宁王允明面上一直保持着温柔谦逊,还略带一点弟弟式的撒娇。他看着子冲的时候眼睛放光,仿佛两兄弟之间什么矛盾也没有。
宁王允笑着说:“所以今年的剑赏会奖品是什么,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呢。”
子冲瞧见他这个样子,第一次觉得弟弟的撒娇如此让人倒胃口:“我送人了。”
他话音刚落,宁王允的笑容渐渐从雀跃转为冷漠,变成了和他哥哥一样沉寂冰冷的表情。
宁王冷冷开口,一改刚才话语中的讨好:“送人?你给谁了?”
“青君道三复。”
子冲本就那么随口一说,却不料到对面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大为激动。
永远保持着温和的宁王子允,突然情绪激动道:“道三复?你给他了?你为什么要给他!剑赏会的奖品,那……那不是要送给我的吗?”
“这次的奖励是一把金剑,不是你所好的。”子冲说道,“前两年的奖励是金丝画轴,还有二十四诗仙集。都是你喜欢的东西,我当然会送给你。”
“哦——”宁王允故作恍然大悟,但语气冷得可怕,“我的确不喜欢剑,或许这也是哥哥近来越发不愿理睬我的原因。我本就是个无趣的人,不像你身边某些人那样多才多艺——能从兵法谈到剑法,从军事到政治,样样都是你喜欢的东西。你和道三复走得那么近,毫不避讳,还口口声声喊他兄弟,是不是早就觉得他比我这个弟弟要亲得多了。”
真是莫名其妙——
子冲一脸诧异,以往不愿戳破的怒气,今日也彻底爆发:“你这几个月疯了吧。”
“你只有我和子凝两个弟弟,你不可以把道三复放在和我们同等的地位上。”宁王的前句话是命令,但后半句更像质问,“你把他看做弟弟,却把我当成敌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子冲仿佛听了什么笑话:“又在说什么歪理。这几个月你到底想干什么?把你当敌人?为什么会这样,你心里没数是不是。”
“如果是说龙心剑那件事,没错,我是在和你争。”子允面不改色,“在父皇的心目中,一直是哥哥你最受重视。不过我不在乎,毕竟以前在哥哥眼里,我宁王允排在第一,没什么不平衡的。可如今哥哥心中另有他人,我还不能换一棵大树乘凉?”
子冲听得怒火中烧,他无处发泄,气得一把掀倒了搁在他们兄弟二人旁边的一枚走兽摆设:“说得竟好像是我对不起你了?!”
而在那个模样粗糙的麒麟摆设倒地的一刻,宁王允的表情仿若遭了一记万钧,他看着眼前的麒麟走兽,看了又看,委屈得双目通红。
可后来,宁王允竟又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来,像极了他平日装出来的一副温和:“我有件事要和你讲。”
“……”子冲强忍着不快,冷冷道,“说。”
“今日阿娘把我叫过去,说要把那位常夏家的桑姑娘许给我。”宁王允不紧不慢,觑着他兄长逐渐冰封的表情,“知道你喜欢她,我没同意。”
宁王允的眼神微妙,看得子冲有点不舒服,那句话也把他从怒火中唤醒了半分理智。
子冲虽还在生气,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也被触及。
之前他从不会对宁王允疾言厉色,可今日怒火就是按捺不住。
宁王允是子冲从小养大的。六岁丧母的经历,让子冲比同龄人更早熟。
奶妈和宫人们会尽心尽力照顾他们,他们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和宠爱,但那只是最简单的温饱需求。
身为皇子,他们更需要同样身为高位的人去指点教导。那些最上流的品质,无法从这些慈祥奶娘,以及恭敬宫人们身上获取。
在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颜贵妃十六岁的生宴上,八岁的子冲没有忘记子允。他领着这个才刚刚四岁的弟弟,恭恭敬敬拜服在那个比自己大八岁的小姑娘脚下,童音糯糯,奶声奶气对着小贵妃喊出一句:“阿娘。”
宁王允所有的前程之路,都是子冲耐心费力去铺好的。
在子冲心中,宁王允是亦弟、亦子、亦友的分量。
子冲心中微动,他叹了一口气,刚待放下架子说几句温言细语。
只听宁王允噗嗤一笑,温柔和善的眼神在他流转的眼眸里,开始变得冷漠:“但现在啊,我反悔了。”
子冲看着宁王允,眼神从惊愕转为困惑,最后勃然大怒。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背,提醒自己一件事:他亲手养大了一条小蛇。
今日过后,宁王允对待子冲的态度,完全从暗中针对改为了明面争抢。
事实证明品赏龙心的那件事,在如意帝心中留下了一道重重的影子。外加宁王子允的性格和善,才思敏捷,又能言善辩,很容易讨如意帝的喜欢。
在如意帝眼中,子允是越看越顺眼,而一旁的子冲更像个倒在那里的逆鳞,让他的父皇浑身不适。
朝臣们后知后觉姜宁二王之间的斗狠。眼看着两位嫡皇子都长大成人,其实之前默认姜王冲为储,本身就只是一个简单的猜测。如意帝从未当众宣布或指明,说要姜王子冲继承自己衣钵。
身为二王的共同导师,那位桃李满园的太傅张康仪,在亲眼目睹朝堂上群臣们拉党结派的时候,他沉吟思索着,最终坚定了眼神,缓缓步入宁王允身后的队列。
眼见老师的决定,子冲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身后那支曾经攀附他的群臣队列,也开始人去楼空大厦倾。
种种迹象浮出水面,当那位桑姑娘被指婚给宁王时,朝臣们一边紧跟着常夏家的脚步,一边确信了这件事:在他们父皇及养母心中,到底是宁王更胜一筹,恐怕未来的朝堂是嫡次子要继承大统。
子冲被完全排挤出去的那日,刚好是桑姑娘成为宁王妃的那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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