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1/2)
道幻缘愣在原地, 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皇帝那句“继子”的意中所指。
他和子孤熙的那些话, 全被皇帝听到了?!
道幻缘咬紧牙根, 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惴惴不安,他说道:“今日口出狂言, 还请陛下莫怪。”
皇帝只是一笑,执起茶杯吹了吹茶末:“狂言?又是何等狂言。罢了,朕知道你只是想气一气郑王。话, 倒也的确是实话。继兄继父……嗤, 朕听着还蛮顺耳。”
不解圣意,是为臣者的大忌。
道幻缘自诩怀揣星卦,但现在他真搞不懂那个坐在正上的男人, 究竟想些什么——·
于是他没有答话, 就那样静静跪在原地, 一言不发, 等着圣上再一次开口。
皇帝的目光终于正视, 落在道幻缘的身上。堂下那孩子长着一张酷似他故人的脸, 在灯光下如耀金的睫毛,还有飞扬如出鞘之剑的眉, 秀丽如春山的眼。
没有一处……不像这孩子的父亲。
于是,皇帝放轻了话语:“以前你父亲就在这虎阁里,坐在书桌旁边, 替朕研磨, 解读诗文。来……你坐这儿。”
说完后, 皇帝拍了拍自己右手侧桌案的旁边。道幻缘这才发现桌案旁边,居然有一个很不显眼的空位,好像是刚为什么人准备,又好像是始终在那儿。
迟疑着,道幻缘起身,跪坐在那个位置上,和皇帝只有咫尺距离,可他手出冷汗,浑身紧张得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弹破挣断也是一瞬间。
“你刚才跟朕说,你是一个道士,也是一个剑士。”皇帝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所有的文案,将它们堆在桌案的一角,紧接着,他饶有兴味地侧目,看向那个坐在自己身侧的小辈,“记得你小时候坐在朕的膝头,也曾说过一句类似的话。你还记得那是一句什么话吗?”
道幻缘倏地抬头,正好对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顿:“记得。我在陛下面前曾说过‘我的剑即我的师!’”
“话犹在耳。”皇帝微微一笑,又抿了一口茶,“你们父子的每一句话,都让朕记得很清楚。”
听到这个男人提及自己的父亲,道幻缘的唇抿得紧紧的,十指也攥成了拳,关节掐的泛白。他虽无表情,但他的每一道情绪,皇帝都能准确捕捉。
“可道三复就不爱剑……”把故人前缘说出来,皇帝操控着气氛,任由道幻缘面色阴郁,也得把所有的话听完,“他说他最想当个道士,最想隐居山林,想以山水为家。”
话中明显在抨击着道幻缘的野心。道幻缘抬眼,仍没说什么。
但皇帝在讲述那个不痛不痒的故事时,却不经意之间,改变了自称:“当年,他出身名门,是我和贺仙帝子允的伴读,就像你当初和阿熙的关系一样。少年时期,我们三人无话不谈。那个时候我很喜欢他,就像爱我的弟弟子允,就像欣赏如今麾下的有才之士,并没什么二样。比起我,道三复和贺仙帝更有话可谈,志同道合。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待我更亲些……”
道幻缘心中冷冷不谈,他撇过脸,似听非听。
“直到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才让你今日有幸,能来我的面前。”皇帝难得执起了茶壶,替道幻缘也斟茶一杯,“那还是贺仙帝时——不过即将变成朕之年号的前几天,他突然闯入姜王府,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剑,指着我的眉心。”
皇帝伸出手指,一边看着道幻缘,一边轻轻叩打着自己的灵台眉间:“就那么近的距离,他再往前一步,那一剑就能捅穿我的颅骨。我当时吓坏了,以为自己暴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贺仙帝派他来取我的命。”
“然后呢?”道幻缘终于开口。
“然后他突然用剑割破了手掌,在我面前滴血为盟。”皇帝不冷不淡,但嘴角仍留有一丝怀旧的笑意,“他跪在我面前,对我说‘我势将弓拉满,射破炎天;我必把剑出鞘,割裂贺仙。’”
“我势将弓拉满,射破炎天;我必把剑出鞘,割裂贺仙?”道幻缘睁大了眼睛,咀嚼着父亲当年的那句话,他心口一窒,手一下子按在桌上。
木桌碰撞着道幻缘的紫水晶手饰,硌得手腕生疼,可道幻缘根本顾不上:“当年贺仙宫变,是我父亲主谋的?!”
皇帝忽略了他的这句话,仍自顾自谈:“你的父亲很内敛含蓄,有点多愁善感,所以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很惊讶,甚至觉得只有他才懂我。于是大着胆子迎上他的剑,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事后发生了什么,我想世人也都知道。你的父亲第一次持剑行凶,就是跟着我踏上贺仙宫四百阶的高华殿,替我担下了谋害胞弟的罪名。”
道幻缘听得浑身发冷,生理上的排斥让他剧烈颤抖,手中是天子斟给自己的茶,他却洒了一桌。
“之后,我再也没见他握过剑。”皇帝看着道幻缘,但目光放远,不知透过道幻缘的那层皮,看到了谁,“他对我说,剑是这世间最肮脏血腥之物。执剑者就算死,也带了一身杀孽。而今,他的儿子到朕面前,对朕满眼仇视——却又大言不惭,说以剑为师。”
这话刺入骨髓,只让人觉得颤栗难停。道幻缘皱紧了眉,盯着皇帝:“是,我违背了父亲的种种教诲,但他也是我最失败的榜样。我父亲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样违背天理,遭天下人唾骂之事都肯为陛下去做,却换来一个怎样的下场。”
“你恐怕忘了朕是一个怎样的人。”皇帝倚靠在龙团座椅上,似笑非笑:“连一母同胞的兄弟都能下手,何况是枕边人。是啊,无论是手刃兄弟,还是处斩情人,都极为痛苦,是常人一辈子也做不出的事情。当初,贺仙帝的血染了朕一身时,朕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一阵绞痛,倒在弟弟血泊里,哭得作呕。但哭归哭,悔归悔,朕却始终不肯放下怀中抢来的龙心剑。人只要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就走的顺理成章,第三步熟练入心,第四步为所欲为……”
“我父亲就是陛下走的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茶已凉,而道幻缘也静下心来,将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但也是他扶着您迈出了第一步,咎由自取罢了。可他说剑是肮脏之物,我不以为真!”
“哦?”皇帝饶有兴趣地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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