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上)(1/2)
脑袋昏沉沉的, 身体像灌了铅,我大概是死了吧, 不, 全村人垒起的火刑架下,是足够大家十数日烧饭用的木柴量, 一把火燃下去,别说人了,大象也能烧得尸骨无存。
他们是有多恨我啊,一定要用如此残忍的法子对付一个共同生活多年的族人, 最令人寒心的是, 父亲为了立威, 不惜杀鸡儆猴,将亲生骨肉置于死地,只因我阻止他跟汉人继续开战……
算了,我的死活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我也不去多管闲事了……
乌孟阳这样想着,耳边朦朦胧胧传来人声,好像在呼唤自己。
“你醒了?”
这句是苗疆话,难道是自己没死透, 他们还有后招折磨人?!
疼痛与恐惧如潮涌来, 乌孟阳勉强调动仅存的力气, 从昏迷状态中转醒过来, 他原本想摆出个防御姿势, 无奈伤势过重, 只能挥着胳膊抱住脑袋,两条腿无法挪动半步。
“你别乱动,我们不会伤害你!”
命令的语气,又是那个发音并不标准的苗疆翻译。
乌孟阳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两个人,一个五大三粗穿着军装的士兵站在旁边,另一个就坐在自己床头,一身无尘的白衣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明明是个男人,却长了双含情的凤眸,他不是那种令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越看越觉得舒服。
乌孟阳回想起来,在烈焰灼烧脚下木柴,腾起万丈浓烟而他还没被呛晕前,曾经看到过这个人,没记错的话,父亲叫过他一声太子殿下。
汉人!他们肯定是来报仇的!
乌孟阳警惕地盯着他们,看来在自己人手里死过一次还不够,连仇敌都要自己的命!
“太子殿下让你别紧张!”旁边的士兵如是翻译。
太子嘴唇开开合合说着什么,士兵还要翻译,太子连连向他摆手,示意他退出屋子,那士兵犹犹豫豫,大概是在担心太子的安全,乌孟阳只能苦笑,如今的自己除了比死人多口气外,几乎没有任何威胁性。
在太子的再三劝说下,那士兵才不情不愿地走出屋子。
苗疆战士死于汉军手上的不计其数,孩子们从小就被长辈灌输深重的仇恨,乌孟阳也是如此,但他与其他族人不同,他认为只有先了解敌人,才能战胜敌人,所以时常偷偷研究汉人的风俗习惯,因而能听懂几句汉话,只不过不大会说罢了。
太子见乌孟阳还是绷紧了身体,丝毫不敢放松,便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从神态上看,他好像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乌孟阳疑惑地递过手去,他倒要看看这个奇怪的太子有何诡计。
只是没想到太子竟拉着自己的手放在他左胸口上?!
他这是干什么,傻的吗?他难道不知道苗疆人最擅长下蛊,哪怕片刻接触也能将蛊虫送_进敌人体_内?!
乌孟阳震惊地抬起头,对上太子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明澄澈,没有一丝一毫杂质,甚至有那么一点不符他年纪的天真,也许不会有哪个人能抵御这样真诚的目光吧,乌孟阳为自己的动摇找了个借口。
感受到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太子长舒一口气:“你叫什么名字?”他用生硬的苗疆语问话,可语气无比温柔。
“乌孟阳。”
“乌,孟阳?”他学得很快。
“嗯。”乌孟阳点点头。
他指着自己,一字一顿道:“刘棠。”
“刘棠。”这就是太子的名字,有些拗口,但乌孟阳还是能念出来的。
“我,十雄,哪里,在?”乌孟阳连说带比划,太子立即明白了:“找你师兄是吗?”
太子起身打开房门,很快,骆林渊便走了进来:“师弟,你醒了?!”
乌孟阳见到他后,悬着的心真真咽回肚子里:“爹他……寨主放你出来的?”
“是太子殿下带我出来的,抱歉,师兄学艺不精,没能阻止师父……”骆林渊为自己无法解救师弟而感到自惭形秽。
乌孟阳摇着头:“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幼稚,仗着自己是寨主之子,妄图改变什么,到头来害了自己也害了你……”
太子很识趣,给他们师兄弟留下独处时间,主动出去了。
乌孟阳:“嫂子她们可安好?”
骆林渊:“她们没有大碍,海棠刚把孩子哄着。”
“太子为何会收留我们?”
“殿下知晓你为了制止乌寨人用蛊偷袭汉军,被父亲处以火刑……”
他还没说完,乌孟阳先下定结论:“我只是不想看到双方再有伤亡罢了,我对汉人没有好感,也不需要他们同情。”
“不,殿下对你大为称赞,他很欣赏你的勇气和善意。”
“欣赏?我?”
“眼下乌寨是回不去了,海棠和冰轮没有容身之所,殿下邀我们随他去建康。”
乌寨与汉军的仇恨由来已久,乌孟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深入敌营,不过如今他没有得选,离开故乡到处都是汉人的天下:“……好。”
在去建康的路上,太子对这四个异族人关照有加,体贴入微得不似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也许是他平易近人的缘故,跟随者都很喜欢这个没架子的主人,时不常会同他唠家常,甚至开玩笑。
这样的事乌孟阳看在眼里,虽然是平生第一次接触太子,但他给人的感觉很奇妙,好像个久别重逢的知己,让人不由自主想同他亲近。
入宫前,乌孟阳非常紧张,尽管他学习能力很强,在路上学了不少汉话,但无论口音还是生活习惯都会暴露他是个苗疆人的事实。
骆林渊抱有相同顾虑:“殿下,我和师弟身份特殊,就不进宫了。”
太子:“你们是南国的英雄,为何不能入宫?”
骆林渊:“殿下开明,可其他人未必不恨苗疆人,若我们跟在殿下身边,也会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的句句在理,太子也看得出来,骆林渊同样不喜欢汉人,更不愿亲近皇室:“如果你执意留在宫城外我也不勉强。”说着,太子从车上拿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交给他,“这点银子你先拿着,等我回宫再派人给你送些。”
“多谢殿下成全,这些就够了。”
“孟阳,你呢?有什么打算?”太子看向乌孟阳,眼神充满期待,“你的伤势还未痊愈,留在我身边会安全些。”
“嗯。”乌孟阳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倒是骆林渊吃了一惊。
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在宫城外作别,骆林渊带着妻儿走了,乌孟阳则跟随太子入宫。
作为储君,太子身负重任,刚刚还朝便诸事缠身,忙得不可开交,即便如此,对乌孟阳的饮食起居他还是抽出时间亲自过问,每日就寝前,他都会去看看乌孟阳。
得人照顾如此,更甚已故母亲,乌孟阳感动之余也发现自己心中有股奇怪的火苗在蠢蠢欲动。
这日下了早朝,他正在屋中临摹太傅交予的字帖,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侍女们道了声“参见太子殿下”后,乌孟阳急忙放下纸笔,快步走到门口行跪礼,有样学样:“参见太子殿下。”
他话音未落,已有人扶起他的胳膊:“不是说过了,你是我的贵客,不必行此大礼。”
“我记住了。”乌孟阳没跟他客套,爽快起身。
太子屏退左右,关上房门,径自走到书案前:“你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殿下谬赞了,离太傅的要求还差得远呢。”乌孟阳一直是同龄孩子里的佼佼者,蛊术研习一流,原本父亲对他继承乌寨是寄予厚望的。
太子朝他招招手,乌孟阳会意,走到他身边。
太子:“《礼记·大学》有云,‘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后人简化其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说的是古之先贤总结出了治理国家的几个步骤,也可以说是境界,是大智慧的结晶,而你写的这个‘修’字,笔画略微繁复,下笔还不够遒劲。”
乌孟阳欣然接受指正:“嗯,我继续练。”
太子拿起笔搁上的狼毫,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如行云流水,片刻下来,九个大字落在纸上。
“果然比我强太多了。”
“我从三岁起就在练习,到今天也有十七年光景,你才接触三月有余,已令太多人望尘莫及,假以数日,必能成为书法大家。”
乌孟阳笑着摇头:“总不会超过殿下的。”
“把手给我。”太子摊开右手,面向乌孟阳。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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