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城(1/2)
守备李忠的妻子五十四岁, 相貌丑陋性格温柔,胖墩墩的,抚育了二十多名儿女。儿女们大多各有前程,前七个女儿都嫁人去了,也有三个儿子在京城求学,两个在国子监,一个在武备学堂。
吕修贤端坐在主位上, 看着她和她身边整整齐齐两排圆脸女人,有些茫然无措。
这分别是她的女儿们, 还有儿媳妇们,未婚少女穿着浅粉色的绣花袄,杏黄色的百褶裙裙,戴着同款的首饰, 头上金珠玉宝闪烁光华,相貌也差不多,看多了觉得眼花。她的儿媳妇们几乎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圆脸大眼睛小嘴巴,脸上有点胖,身上壮壮实实的。
李老夫人站在桌边,儿媳妇捧来托盘,她拿起托盘上的茶水,搁在桌上:“边疆没有好茶, 还请公主见谅。”
吕修贤闭着嘴, 在想自己应该说什么, 干什么。十几年间没出过宫门,平生从没接见过外命妇,也没结交过朋友,就连上课时也是独自一人读书写字,没有同窗。这一路上遇到的命妇,最多不过是县令家的老安人和安人,都不用亲自接见。
多亏十几年间在宫里练就了一样本领——端庄平静。她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点点头:“淑人过谦了,已叙过君臣之礼,淑人请坐,你们也坐。”客气完了,好好说话吧。
三品朝廷命妇的称呼是‘淑人’,一品二品才是‘夫人’,民间分不清楚这些,就笼统的乱叫。
“四公主,您抱着这个。”李老夫人把暖炉塞进她怀里,语气温和极了,同样是客气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叫人如沐春风,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公主这一路上,分外辛劳,按理说该准备盛宴,为您接风洗尘。只是有一件事,有些为难。”
吕修贤微微有些不愉:“但讲无妨。”
你可别说蔡城穷,拿不出两桌宴席来。进城时我看了,街上走的都是穿着绫罗绸缎的人,载满货物的商队在城门口等待入城,小孩子脖子上带着银项圈,可比沿路的城市、驿站富裕多了。
“我们这里有个风俗,出了一趟远门刚安顿下来,第一顿饭不能吃大荤,说是肠胃承受不住。得先吃些清淡素净的食物,缓一缓,我们素来按照出门饺子还家面预备着。有心摆宴席侍奉公主,怕对您的身子不好,有心准备些面食先垫一顿,到晚上再正经上接风宴,又怕看起来不恭敬。故而为难,还请公主示下。”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当然是先随便吃点清淡的。
众人又簇拥她去饭厅,飞快的摆满一桌子大大小小的碗盘,青花釉里红的蔬果纹大碗中盛着半碗热腾腾的抻条面,面前搁着一碗喷香的酱,很显然这是用五花肉炸的酱,一闻就能闻出来,略有一点酒味儿,更添香醇,浓稠浑厚的酱汁上面浮着一层油。
旁边还摆着一碗香油,一碗炸的纤细焦脆的芋头丝,一盘子薄薄的卤牛肉片,一碗拆开的羊肉丝,一碟兔肉丁,一盘子焯水的绿豆芽,一盘子煮至入味的黄豆,一盘子嫩嫩的豌豆尖儿,一碟子青萝卜一碟心里美萝卜,一碟切的细细的大白菜心,一碟青豆,还有一碟摊黄菜。
吕修贤:“这真是……新鲜。”在宫里也吃拌面、麻酱凉面,也用小碟子盛着菜码,只是看起来没这么多。
难怪只有半碗面,每样菜夹了一筷子,就成了满满一碗。李家的大儿媳问明公主喜欢吃咸还是吃淡,就盛了一勺酱,在一旁拌匀了,换了一双筷子递过去。
成品看着不太好看,却非常好吃。酱香浓郁,面条劲道弹滑,各种配菜的味道分明,除了几种肉各具风味之外,芋头丝酥脆,绿豆芽清爽,黄豆软糯而鲜美,豌豆尖绿油油的惹人喜欢,萝卜清脆甘甜而微辣,大白菜脆嫩清香。
前院中,拓跋厉、苗一诺、白凌波吃的也是这个。一人捧着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大碗,先倒进去三盘肉,再矜持的搁一点菜码,浇上几大勺肉酱,唏哩呼噜的拌匀,简单清淡的吃一吃。
女眷们知道公主年轻,在宫中不大受宠,最受宠的是大公主和五公主。她们都说些令人愉快的话题,说说蔡城中的趣闻,本地的婚娶风俗,谈一谈宫中流行的刺绣花样,首饰花样,聊的十分愉快。
李忠也吃这个:“拓跋少主,现在拆了一只羊炖着,又烤了两只小羊羔,不知道公主能否满意。听说皇宫中有暖房,就连冬天也有新鲜蔬菜吃,我这里可不行,至多发绿豆芽黄豆芽豌豆尖。可能有点腻。”
拓跋厉点点头,吸溜一声把嘴唇上的肉酱舔干净:“是挺腻的,多喝点茶吧。不行,多喝几杯茶,她夜里睡不着。”
在场众人都看他,很想知道以他的身份怎么能知道公主夜里睡不着。
你们这一路上都干什么了!
白凌波连忙放下筷子,笑呵呵的解释:“可不是么,苗兄一直守着公主的门窗,等熄灯了才能放心去睡。公主夜里不得安睡,一直看书,苗兄就得一直守着。可辛苦了。我得敬苗兄一杯。”
苗一诺只好舔舔嘴上的酱,端起一碗热奶跟他干了一杯,低头继续吃。
带兵时不喝酒,在家带孩子也不喝酒。
李忠若有所思,捋了捋胡子:“苗贤弟一路辛苦。”
苗一诺点点头,又摆摆手:“喝不动了。”
拓跋厉埋头吃面,吭哧吭哧的笑了起来,苗大哥蜜汁好笑啊。
李忠又说:“关外更冷,吃的更为油腻御寒,请公主在我府中再住些日子,先适应适应北地的生活,再出关去。少主意下如何?”
拓跋厉点头答应:“她现在身体不适,是得休息几日。”
他倒不怕出现什么变故,刚进城就派人出关去通知父汗,派人来迎接,在军队来之前,先歇一歇。
李忠赞叹道:“图兔少主真细心。”
公主身体不好得煎药吃,饮食上也要有所调整,赶路的速度也会慢一些,弄的人尽皆知非常正常。
可是白凌波满心想的是拓跋少主和她之间的暧昧关系,又连忙道:“可不是么,公主可真是贵体,一路上小病不断。吹了风头疼,试着骑马险些累的寸步难行,驿站稍冷一点就要感风寒。这也难怪,虽说女孩子多有远嫁的,这也太远了。”
李忠深以为然的点头,过了一会,避开拓跋厉,对两人如是说:“自从听闻皇上有意和亲开始,老夫不断上奏,恳请皇上三思。如今的局势不同于前朝,我国实力强盛,牛羊肥壮,士兵奋勇,何必与蛮夷结亲,倒好像有求于他们。值此动荡之秋,震族各部落理应有求我庆国,应该送上女人与城池才是,怎能将我大庆的公主下嫁?”
就算要嫁,也得给年富力强的可汗做妻子,怎么能嫁给一个老头!
白凌波习惯性的捧他:“老将军有所不知,边关其他城池远不如蔡城,将军您一心为公,将蔡城经营的日进斗金,又将士兵操练得法,故而有此豪言壮语。只是西南边陲又起狼烟,东北的战事不歇,那些地方都要粮饷!不单单是这两处,中原大地上有不少逆党兴兵作乱,如今对震族是有心无力,只好施以缓兵之计。”
李忠黯然:“唉,将帅无能啊。”话虽如此,心里头还是不服气,十分愤慨:“缓兵之计倒也罢了,为何嫁真公主多来?将来千古留骂名,你我也要牵连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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