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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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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瑛这几句话确是忠心为主的肺腑之言, 但是没有道理。至少, 她不该来求她。

太子要保, 还是要弃,是庙堂上臣党之间的事,如今竟落魄到女官为他绸缪打算, 求到她这妇道人家的跟前,一旦传出去,太子有何颜面立足朝堂。

韫和弯腰将人搀起,字字也很真诚,“韫和居于深闺后宅, 一无父兄倚靠, 二无门路可走, 承御所请, 韫和有心无力。承御求错人了。”

沉瑛扣住她的手腕,用了几分力道:“但能救太子的, 大梁只有夫人了。”

她眼里作出痛苦之色, 张着嘴想说什么,又似难以启齿。

“我知道了。”怕伤了她这份心,韫和很轻地抽出手, “你让我想想。”

她侧过身, 对着照了一排兰烛的殿壁, 影子投在上面, 拉得老长, 定住一般。

过了一阵, 韫和揉着手腕,朝外缓步挪了两步,像是打算说了话就要走。

她道:“皇后待史家的知遇之恩,史家铭记在心,他日太子有难,史家当尽力而为。”

灯下满身缟素的女官还很年轻,却已经同她侍奉的女君被宫闱禁庭圈死了。

韫和想起初见那日,漫天雨雾,她替她引路,善意地告诫,“宫中路径复杂。”

她动了恻隐之心,婉转地提醒,“沉承御是皇后跟前最亲近的人,灵殿上还是不要缺席的好。”

她想她说的够清楚了,她只代表史家代表她自己来做这个决定,不会牵扯赵家进来。

沉瑛岂能听不出话里的重点,然而她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纵观满朝,除了一位心生退意的沈相,还有谁敢和朱家分庭抗礼,站出来为太子说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史家衰败,也是百年大族,后人也是流着梁氏血脉的皇亲,即便不念旧恩,多少会顾着这层亲缘,从中周旋吧。

得了韫和亲口允诺,沉瑛万分感激,要再伏跪谢恩,韫和已彻底背过身,沿着殿门透进的光源走远。

目送那道纤影落成一抹淡灰,嵌进暮色,压在沉瑛心里的石头有了松动,却始终不敢大口喘气,纾解烦郁。

人都去跪灵了,殿上没有旁的宫人,铜漏在角落里落着水,夹杂着一点刺耳的响动,是未合拢的隔扇在风里扑扇作响。

沉瑛独自走到最深处,拉开壁橱的门,一具尸体咕咚滚到足下。

纤细的脖颈上挂的缨绳沁着血,勒痕剜得粗重,原本一张白嫩稚气的小脸紫胀不堪,十分醒目,但鼓出的眼球更为狰狞。

素日跟在她身侧,唤着她瑛姐姐的熟悉脸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在脚边。

只因为看了不该看的,她骗她到这里,亲手将她勒毙。

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手上留了遮不住的把柄,草草掩埋尸体过后,她在井边洗手。

手掌的血迹淡去,勒痕尤在,是洗不掉的。

沉瑛握紧了手,声音在风里颤栗,“皇后,臣的手也不干净了。”

南熏殿已经空置,停灵的地方在前朝,讣告放出来,大臣祭奠,哀声四起。

太子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中,一夜之间老如枯木,要倚靠着内监才勉强跪在灵柩前,听完冗长乏味的诔文。

太子掩面痛哭,身后的众人哭态万千,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也不是看谁哭得宏亮。他们左右不过是走一个过场,论真心,谁都越不过亲儿太子。

跪久了,人也会跟着麻木,心里是什么情绪一五一十全表露在脸上,刻满了倦怠和压抑。

那些公主皇子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种苦楚,饿着肚子,罚着身子,脸色白里透黄,黄里透着病态。

皇后是嫡母,庶妃生的子嗣都要尽孝,岐王梁宽也不能例外。

右昭仪肖想着东宫之位,宁愿他跪几日,受点苦,也不要他在皇后丧葬上遭人诟病。

岐王脑子灵活,袖子里偷偷藏着吃食,脸色倒比旁人略好。

梁帝心疼少子受累,赏下金玉,过去短短几日,封赏源源不断地抬进岐王寝宫,竟不曾惦念发妻半点好。

丞相沈谅痛心疾首,在奏表中隐晦地表述,请他看在夫妻份上,慰藉太子。

右昭仪耳目众多,在曹国公那里听闻沈谅之请,思索着说了几句话,梁帝深以为然,叫人秉笔拟诏。

对外宣称,皇后为民殚精竭虑,忧思成疾,民间受了皇后恩惠,理应焚香斋祭。

诏书拟完,誊抄数份,由禁卫张贴在各处公示。

渤京的仲秋冷得不似十月。

黄鬃马自梁宫门洞飞驰出来,一路扬尘呼啸,横冲直撞,路上行人小心避让着,还是拂了满脸满身的土。

那马背伏着孝麻穿戴的士卒,怀中托举黑绸一卷,口中振振有词:“国后新丧,城中不得行嫁娶之礼,不得高朋满座,饮酒寻乐,如有违者,原地处置。”

骏马绝尘离去,又呛得路人咳嗽个不停。

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宫里哪时不曾死人,偏来扰我们穷人的清静。”

同行的人忙扯住他,小心翼翼道:“天子脚下也口无遮拦的,当心剐你九族,绝你后人。”

那人听后更没了好脸色,“皇帝枉杀贤良,宠幸奸佞,只管自己逍遥快活,哪顾百姓死活,还不如死了的好,死了都干净。”

随即也有人跟着义愤填膺,“谁说不是,自朱妃入宫以来,国中何曾有过半刻安宁,杜皇后在时今上还能勉强治理朝政,杜皇后卧病之后,处处打压杜家,纵容朱氏干预朝纲,任由朱党胡作非为,而今杜后病薨,往后如何……还真是一言难尽。”

梁国建朝百年,历经二十帝,开国的太.祖皇帝原是前朝手握重兵的将军,篡位夺权建立梁国,定渤京为都。

如今庙庭上坐着的梁帝,自即位以来,民间颇多非议,言论涉及帝位来路不正,非为正统,多有讽刺指责,梁帝初服时,就有数位民间文人私下编著文集,厉斥梁帝的弑父杀弟之举,细数罪状三十余条,桩桩件件,大肆指责。

谣谶也不是空穴来风,梁帝为东宫太子时,为人阴险狡诈,好大喜功,尤近女色,作风败坏不堪,先帝不喜他行为举止,多次起诏易储。梁帝生性多疑,宫中又有众多耳目心腹,听得父皇改诏另立的风声,连夜逼宫夺权,杀害父皇及诸弟,嫁祸皇叔。

梁国传到梁帝手中,昌盛了数年,后因常年依赖丹药,耽溺姝色,渐渐无力延续,传到外头的说辞,无非是美色误国,追根究底,还是帝王自己昏聩失德。

更不消说,宠妾灭妻,偏爱庶子。

几个人满腔义愤无处发,个个扼腕长叹。

宫里死一个人,本也寻常,然而杜皇后病薨,倒惹得积怨多时的梁人怨声载道。

避让在街旁的一架马车内,孟石琤目睹了一幕,唉唉地叹气,和旁边坐的中年人感慨,“渤京要变天了,这可不好玩。”

李叆岂眼睛落在乌云密布的梁宫,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嗯,是要变天了。”

乌云黑沉沉的压在头顶,一场暴雨避无可避,不是要变天怎么的。

孟石琤探出的脑袋晃着,眉头蹙作一团,对雨天深恶痛绝的心情又增了几分,“搞不好要淋雨呐。”

李叆岂催马夫回府,孟石琤还在哼哼唧唧地抱怨,下雨了,雨大了,要是湿了鞋袜,有损他皇太孙的英姿。

李叆岂耳朵疼,实在闹心,屈指敲他的脑袋,“你不回蜀地,整日耗在我这里,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

孟石琤就不爱听这话了,好像有多嫌弃他一样,“蜀地偏远难行,我与舅父十年都难得一见,培养培养感情嘛。”

李叆岂顿时冷笑,“冠冕堂皇得很,我不问你了,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自个儿清楚。”

一脸心虚的孟石琤揉了揉鼻子,安静了片刻,耐不住寂寞要讨他嫌,“我听闻舅父在寻找门路,想做幕僚,可有什么眉目了?”

怕他不耐烦听,又接了一句话,“依舅父之见,投在宋国公门下如何?”

李叆岂总算正正经经看了他两眼,平日不着调,没想到还有这般远见。

“那你说说看,要我投在他门下的理由。”

孟石琤语塞,他就随口一试,他还当真了。

“这个呀,从算命相面上头来说,赵君湲面相……面相饱满,是人中龙凤。”他才不要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面相饱满?”

李叆岂一副果真还是如此的表情,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肩膀,“太孙殿下,听舅父一言,没事多读书。”

孟石琤:“……”

皇后出殡这日,渤京下了一场暴雨。太子梁羡服斩衰,扛白幡,徒步至皇陵。

跪了几日,捱了一场雨,太子终于病倒。

太子妃辜氏衣不解带地侯在榻前,为他侍奉汤药,擦洗身体,无微不至。

梁羡对辜妃没有男女之情,但真心实意感激她的不离不弃。

“我对不住你。”大婚以来,还是第一次和自己的正妃说话,梁羡却想了好久,始终没能想起她在牒谱载录的闺名。

辜妃倒腾着碗里剩的残渣,手里停顿了一下,药味苦涩刺鼻,仿佛自己嘴里也翻了药的苦,一直涌到心尖。

对不住什么?她是渤京最矜持清高的女子,她没有美貌,也不屑使用肮脏不入流的手段讨好丈夫。但她是最聪明隐忍的女子,太子简简单单五个字,她一下就看到了自己那伴着青灯佛龛的命运。

“殿下,为什么?”她想给自己一个公道。

梁羡病得糊涂,在她面前却理智到不可思议,“我需要一颗滚烫的心,你没有,也不需要有。我盼着你,离开宫闱禁内,去任何地方,爱任何男子。”

辜妃愣在那里,攥在勺柄上的关节渐渐泛白。

嫁进宫廷的女子,她能爱谁,谁敢染指。

宫女从外头进来,唤道:“太子妃殿下。”

她吓了一跳,放下碗起身,走到一旁,“怎么回事?”

宫女面露难色,“陛下跟前的人又来询问,太子若能下地了,去一趟议事殿。”

太子的靠山才刚刚垮掉,他们已经等不及要将他赶出东宫,给岐王腾位置。

辜妃交握在腹部的手绞在一起,心里惴惴,辜家不顶用,她还可以去求谁呢?

纠结着,挣扎着,抓心挠肺一般,满脑子都是太子那句,“我需要一颗滚烫的心。”

她抓破了手,轻轻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我在这里等良娣。”

沘阳长公主操持婚仪,又接着操持丧葬,都没怎么合眼,人已经疲乏得不行,还是强撑着到东宫探视太子。

太子喝过药早早睡下了,辜妃代他在前殿接待客人。

长公主挂念几句,自己也咳嗽起来,毕竟是长辈,在皇陵历了那场雨,再要强的身体也扛不住风寒侵袭。

辜妃听完叮嘱,也劝她保重身体,“太子这里有我守着,姑母不必担忧,好好歇一阵,养足精神。”

长公主头疼难忍,说声告辞了,起身的刹那天晕地转,辜妃伸手扶她,被旁边一只手抢先。

“殿下,我来吧。”

辜妃循声看去,是一位做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素色广衣,丧髻无一钗环,却是唇红齿白,蛾眉修颈,俊得出奇。

辜妃没见过韫和,结合那些道听途说,猜到她的身份,便道:“赵夫人,劳烦了。”

韫和敛襟告退。

雨水漫进庑廊,东宫各殿遍地潮湿,韫和扶掖着长公主,辜妃送她们出东宫。

一路行来,三人和韶如梦迎面撞上,韶如梦侯等了许久,听说有客,才避在外头。

原来客是她们。韶如梦微微福身,目光落在那张略带惊讶的脸上,嘴角的弧度放大了。

韫和垂了眼皮,屈膝行礼,挽住长公主乘上坐撵。

人走远,韶如梦开门见山,“殿下,请准妾身回一趟韶家,从长计议。”

方婕妤涉嫌谋害皇后,是死罪,搜查拷问时,有人截获她未来得及销毁的书信,信中透露的内容皆和帝王息息相关,怀疑她和鬼面之士有所勾结,罪加一等。

梁帝痛恨她的背叛,叫人严加看管起来,留她苟延残喘,做一个鱼饵,目的是引她的同党上钩,一并铲除干净。

掖庭里的妇人手脚粗壮,心辣劲狠,使的那些刑具也巧妙,叫人受尽皮肉之苦,又不会伤及脏腑。听说方婕妤求死无门,在掖庭狱中受遍了极刑的折磨。

韫和不能入眠,屋后雨打芭蕉,扰了她一夜的心神,独自枯坐到天明。

她害婕妤到这步田地,良心受尽煎熬,思来想去,不知道如何救她脱离苦海。

她有自己的想法,身边却没有可以替她斟酌的人。

如果是赵君湲,他会怎么做?韫和印象里,他是柔情又绝情的人,给她的家书写得如公文一般简明扼要,乏善可陈,只怕会无情抛弃。

永晋建议,“不如和七娘商量。”

季凰素来没主意,渤京靠得住的仅有仲璜而已。

韫和差人请她来,央求助她设法搭救婕妤。

仲璜那几日不在渤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听韫和道明原委才知方婕妤救了她性命。然而,她并没有施以援手的打算。

韫和问为何,仲璜道:“她本就是死间。”

韫和怔住,“何为死间?”

仲璜道:“为主生,为主死,永不背叛。”

韫和脸白如纸,她不知道,祖父在下一盘多大的棋,竟把棋子安插到帝王枕边。

“谁是她侍奉之主?难道是我史家?”

仲璜不答,只道:“宫廷于婕妤而言生不如死,她既有选择余地,何不成全。”

韫和愤然,“活着不易,谁想去死,即便是死间,也不会轻贱了性命。阿姊,我不救她,会愧疚一生。”

仲璜握住她的肩,神色严肃,“犀娘,听我说,婕妤不能救。她不死,牵连之人不计其数,且勿因小失大,枉送更多无辜之人。”

韫和听进了道理,知道阿姊并非唬人,婕妤不好救,不能救,不禁掩面自怨。

仲璜握住她冰凉的手,“犀娘,叔祖布的局,是数年心血,我们不能因她一人坏了整个局。你来,我带你见她一面。”

还是那一身春绿色锦缎襦裙,破败不堪,衣不蔽体,整个人侵泡在血水中,面颊沾染点点猩红,她的伤口已经腐烂化脓,腥稠的脓血在光滑潮湿的地砖上蜿蜒开,恶臭令人作呕。

侍女们捂着口鼻,远远站着,打量奄奄一息的女人,露出嫌恶神色。

任谁也不敢相信,她竟敢和那些魑魅魍魉勾结。这位伴在梁帝左右如莲花般孤傲清冷的美人,不过一夜光景,曾经的君王宠妾沦为了可杀可辱的阶下囚。

“到底是受何人指派?痛快招出来,婕妤也免受皮肉之痛。”

嬷嬷满面愠怒,眉头紧紧锁在一处,颇有不耐之意。

“我说过了,并无他人指使,此事皆是我、是我怀恨在心,精心设计。方家为陛下忠心耿耿,只因妖道三言两语,灭我全族老少,我死里逃生,忍辱负重,只为有朝一日能杀死无道昏君。”

血水里断断续续传出低弱无力的声音,随即发出微细的讥笑,“我全部交代了,你可以动手了。”

在场的嬷嬷侍女俱是一震。这位婕妤真是刚烈的很,受尽了酷刑还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好啊,那就继续上刑,妾倒要看看婕妤到底能撑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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