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相逢（1/2）
景凌命嵩义拎了四五坛子的酒，一路沉郁地等上了峻峭的高山。
半山腰间有一处宽敞的怪石，他便寻了这里坐下，居高临下，正好将对峙的前线尽收眼底。
燕空掀开衣摆陪坐，两人中间隔开了两坛酒，各自拔了酒封，瞬时涌出浓烈的酒香。
嵩义将余下的酒摆放在他们身后，担忧地叮嘱着：“陛下，叛军未除，萧长澜可能随时都会出手，陛下可不要喝多了！”
景凌不耐烦地挥手将他赶开，抱起酒坛子仰头接连几大口，喝得毫不犹豫。
燕空见状自然是不甘心落在他之后，也昂头咕咚咕咚喝起来。
嵩义来回看着他们，心焦如焚，抹了把头上的大汗，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景凌也并不开口，只闷头大喝，喝完了一大坛酒又去拆第二坛，却不料燕空突然一手拦住了他的第二坛酒，冷声道：“若是你指的喝酒，是这种喝法，那你也实在配不起东扶的名声。”
“东扶？”景凌苦笑着松了手，自嘲地望向远处，“你们都更看好东扶，是不是？”
燕空坦诚道：“是，当年飞歌门盯了琉光楼许久，我也将东扶视作我的敌人和我的朋友。虽然我们从未见过面，也从未真正正面交锋，但琉光楼的迅速崛起和壮大，让我不得不佩服你。”
“东海、琉光楼……的确是我最好的岁月……”景凌叹了口气，“东扶，也是最好的我。一度活得率真纯粹，没有流放皇子的身世与烦恼，没有夺嫡争权的谋划与算计……面对阿珂，也没有利用，是爱的那样简单……我的确想过，如果能这样一辈子活下去……如果在琉光楼大火中死去的是景国二皇子，活下来的是东扶，也许……一切都将会不同。”
两厢的沉默，景凌拎起酒坛又是一大口。
燕空只是望着景凌大军的军帐，想着如果是这样的开始，今时今日他没有顾青山，又活成了什么模样。是继续与段嫣然斗智斗勇，还是继续争夺大元皇位，也许活成了眼前的景凌，坐拥了一切，可心里却又是何等空虚？
“我第一次的错误，是在琉光楼大火前赶走了她。当时我害怕告诉她真相，我会在她心里沦落成一文不值。而且那时候的我十分坚信，此时分开只是短暂的，所以导致了我的第二次错误。”
景凌忽而打破了寂静，边喝着酒，边说：“第二次，是我明知道我该舍了皇位去追她回来，但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以为自己站稳了脚跟，稳定了江山，再和她说明一切，她会欣喜若狂，会义无反顾回到我身边……然而，我谋划了这么多人心，却唯独没有看透自己的心、她的心。我没想明白……想不明白……”
“你不是神，不是先知。”燕空说得直白，“你即便可以审时度势、未雨绸缪，可以洞察人的欲望，但你无力掌控别人的人生、别人的选择。因为相爱，本来便不是靠谋划算计得来的——是靠真心实意，靠毫无保留的付出。”
景凌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咽进嗓子里的酒，愈发苦涩，愈发腥辣，五脏六腑如火在烧。
“所以，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景凌扭头看着燕空，醉眼朦胧，嘴角似笑非笑，“我意识到……感觉到我快要失去她时，我迫不及待希望她知道我是东扶……我、我恨不得冲到她面前，抓住她，告诉她，我就是东扶啊！
“我开始不再刻意隐瞒许多小动作和习惯……我让自己重新再和东扶的生活重合……我希望引起她的怀疑和注意，我知道她一定会看出来的！我怕我开口会吓着她，所以我等她来找我，可是她……”景凌微怔，突然艰涩地大笑，靠在酒坛上，“这是我第三次错误！”
嵩义听得心里憋闷，烦躁地别开头去，眼眶早红了一片。
燕空只是静静地喝着酒，右手提着酒坛子靠在屈起的右腿上，迎风沉思。
景凌却兀地抓住他的左手腕，拉着燕空身子一歪，死死地盯着燕空的眼睛，“我知道，她心里有过我的，也选择过我的！你……你最好记住这一点，要是你敢……敢对不起阿珂，敢让阿珂有丝毫委屈，我……绝不放过你！”
景凌一把松了手推开燕空，颤颤巍巍的手在袖中来回摸索着什么，忽而掏出一把匕首，郑重其事地放在燕空手中。燕空低眉看了一眼，认出正是顾青山一直用的匕首青蜺。
“我将阿珂，托付给你，青蜺便当是我的祝福吧……”
燕空抬眸对上景凌的双眸，一个眸光沉稳，一个眸光诚挚，四目相视间如雨后晴空。
“好。”燕空一声应下，收好青蜺后倏然起身离去，走了几步方又斩钉截铁地说，“你放心，一如你刚才在战场上所言，我会倾我之力，护她周全！”
话音落定，燕空大步流星而去。
嵩义见他走远，这才忙上前扶住大醉的景凌，不安地轻唤一声：“陛下？”
“嵩义啊。”
“陛下。”
嵩义忙探身上前对上了景凌的目光，却见他双眸无比清亮，毫无醉意。
见他愈发如此，嵩义的心中愈发难受，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忙转开了头。
“你哭什么？”
“属下……属下只是……陛下啊，属下自小跟随陛下，什么颠沛流离，什么委屈嘲讽，也未曾见过陛下这样……陛下！”嵩义忽而擦了擦鼻子，忙忍了泪意，铿锵有力地说，“属下想明白了，陛下如此心系穆娘子，属下愿意帮陛下把穆娘子抢回来！属下……再不得罪穆娘子了……”
景凌捂着头坐正了身子，好笑道：“她又不是因着你，而是因着我。”
“陛下啊……江山都可得，还得不了她吗？”
景凌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长身玉立在高石之上，风吹衣袂，白裳如云，长发如墨，恍若遗世独立，“得不到……得不到的了……一步错过，步步错过，如今她已经一步步走出了我掌控的力量……呵，也总是，一步步活出了她自己掌握的人生……所以，即便我失去了她，但我很欣慰的是，她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更好。”
嵩义似懂非懂，话到嘴边转了几回，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景凌静静地站立了半晌，不知站了多久，忽而昂头沉声，恰似变了个人，“走吧，朕尚有军务。”
嵩义一时恍惚，只觉得人人渴望自称的这一声“朕”，莫名成了全天下最沉重的枷锁。
在这个枷锁下，所舍弃的情爱，是否值得？
嵩义兀自出神，突然冷风扑面，景凌早已走远了数步，他才急急忙忙回过神，追了上去。
风里，仿佛还呜呜回荡着，离去前景凌在心中的最后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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